“你不是有后手吗？你的靠山呢，赵翌麟？”

“滚远点。”他神色麻木，与赵许翊擦身而过。

他的右腿跛掉了，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裸露的皮肉上是青紫的鞭痕和淤青。因过度劳作驼背，高大的人卑微地蜷缩着。他双手拍打脑袋，一把又一把拽下自己的头发。

赵许翊浑身紧绷，手上还死死捏着镰刀把。还好越往北，就越少见到她的通缉令，不仅是云中州，接连好几座城池都没上黑榜。

赵翌麟侧身，形如枯槁的身躯遮不住光线，整个人反而消融在其中。赵许翊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知道爹娘的坟设在哪儿吗？在蔺都鸡冠山，去祭拜他们吧，有你意想不到的事情。”

见她一声不吭，他再次出声嘲讽，“我都这样说了，你早该想到是谁了，不是吗？赵许翊，你在怕什么？怕自己还不够众叛亲离吗？”

胸膛剧烈起伏，他上气不接下气，满眼腥红，“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也求不来一个缘由，你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许翊看着面前癫狂的赵翌麟，时过境迁，她依然没有当初那么怨忿，反而是退而求其次，只要不把她卷进去，不管怎样都好。

她怕了，怕斗不过幕后的人，所以不敢深究。她甚至暗暗庆幸，为了救孙缃书可以赶快离开废矿，能捡回一条命简直就是谢天谢地了。发现有人窥伺瞬息，当下的愤怒压下去后，只剩下无尽的后怕。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逃了，还以为所有的一切就此了断。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又被单凛要挟去了迁黎。身份暴露，许宴这个身份也废了。

作为明面上唯一从蔺都铁矿存活的人，她又成了众矢之的了。

为了活下去，她情愿糊里糊涂的。但是如今横竖都是死了，那不如死得一清二楚！

满眼的枯黄的沙尘，以及踩一脚就陷落的沙地，逐渐被土块取代。不再全是干枯的梭梭，裸露的山地上散落稀疏的草籽。

一望无际的碧绿和晴空挤满视野。

赵许翊身着枣红色右衽高龄的窄袖长袍，掌宽的青布腰带，上面挂着荷包。胸前挂着兽牙点缀的珊瑚珠串。脚蹬一双牛皮靴。

两颊的肉消下去，皮肉贴合着骨相，黑黄的皮肤反而凸显出极致的轮廓。她的眉骨并不算高，皮肉贴合之后更显凌厉。

她丢弃掉手里的长剑，背着弓、挎着镰刀和箭。俨然一副漠北人的打扮，蹲地上在给马匹修蹄子。

“徐一，就要到海留图了！”

“唉！”她应声，扯下栏杆，拍了拍马屁股。黑马甩着尾巴与她玩耍，粗硬的鬃毛抽得她的手有些刺痛。

自从遇见萨日娜之后，痛觉逐渐恢复，反倒是蛊虫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商议之后，赵许翊决定拜会一下渥都干，找寻解决蛊虫的办法。

翻过裹着绿衣连绵的山丘，面前是又高又平坦的高原。几乎要突破天际的山尖常年被白雪覆盖。

赵许翊有些喘得厉害，不得不放慢速度。萨日娜挥挥手遣散按耐不住的族人，陪着她慢慢溜达。

“还行吗？”

“尚可。”常年习武，赵许翊慢慢也适应了。

“迟则生变，我们直接去找渥都干。”

赵许翊有些意外。她虽然和萨日娜说过要拜会渥都干，但从未明说过原因。还以为此事只能徐徐图之。

结果她直来直往，打得自己猝不及防。

见她讶异，萨日娜一扬马鞭，围着她绕圈，“你身上的怪异只多不少。况且，你伤好之后早能走了，背井离乡来漠北，不只是追杀得无处可去。”

“你说的不错。”赵许翊驱使黑马，纵情驰骋。

一方面是她实在无路可去。被渊薮阁视为眼中钉，她早就没了立足之地。朝廷也掺和了一手，跟皇子之死扯上了干系，实在是前路渺茫。再者，酒已经压不住蛊虫了，她的五感正在逐渐消失。

“你不怕我有异心吗？”赵许翊并不赞同，“防人之心不可无。”

“哈哈，你是我萨日娜认下的朋友。不过是小事一桩！快跟上我，驾！”

烈日当空，牛羊成堆啃食青草，圆顶的穹庐错落有致。

两人骑马飞驰而过。赵许翊被萨日娜的豪爽带得胸中开阔。

露天的工坊，打赤膊的男人抡起手上的铁锤砸下。

铛——铛——

只见男人含了一口水喷在火红的铁片上。

火红的熟铁遇水急剧降温，炽热的蒸汽冲来，围着看热闹的孩童们吱呀乱窜。

一张嘴风就往嘴里灌，赵许翊冲着萨日娜大喊，“这个打铁的是汉人！”

萨日娜回头，侧脸鼻梁高挺，投下的阴影给面中抹上灰。

“是，那是达尔罕，重金聘来打造铁器和兵器的！”

柳条编织成牢固骨架，羊毛毡覆盖的穹庐，易于逐草放牧时搬迁。

双眼污浊的渥都干盘腿坐在兽皮上。脚上是一双盘花鞋，数块铜镜缀着皮带挂在腰间的皮裙上。手边放着一面圆形的羊皮鼓。缠着绸布，系着彩色飘带的竹片鼓鞭。铜钹以及宝刀依次摆开。

她坐在正中靠北，面向南方正对包门。塔娜跪坐在她身侧，搀扶着老渥都干一边的胳膊。

两人在门口行礼。

萨日娜与赵许翊耳语，“那个单面的羊皮鼓是法器恒格热格”，她努努嘴，“喏，那把刀就是祭祀神明、治病救人的依勒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