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坐在沙发上,注视着自己怀里多出的图书绘本,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做梦。
他抬头看向女人,那张温柔的脸在百叶帘的阴影下糊作一团,她死了太多年了,白济泽早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梦里的脸也看不清。
女人正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机短信,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消息,唇角蓄着浅浅的笑意。她按键打字回复消息,也没把白济泽落下,道:“你爸爸说今天下工早可以一起吃饭。我们去买条鱼蒸……”
收音机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搅碎了女人接下来的话,白济泽耳边一阵滋啦滋啦,再一晃神,他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鱼头豆腐煲,辣椒炒肉,清炒豆芽……
鱼眼睛中悬着天花板上那盏橘黄色的电灯。
桌对面喝酒的男人筷子一挑,把鱼眼睛挖了出来,送到了笑吟吟的女人碗里,一杯酒下肚,他道:“公司最近有个家庭旅游的福利活动,我准备……”
他絮絮叨叨说着关于旅游的事宜,白济泽一个字都没听,他夹起一筷子豆芽,嘎吱嘎吱地咀嚼。鱼头没了眼睛,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洞,白济泽盯着那个洞,企图在洞里找到自己逃出梦魇的生路。
“哎哟,那很麻烦吧?好远哩。”女人将一块软嫩的鱼脸肉夹到白济泽碗中。
男人耳朵已经喝红了,他摆摆手,道:“不麻烦,公司包了大车。二伯还有老李和老汪都去……”
白济泽吼道:“不能去!”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可他现在太小了,连喊出的声音父母都听不见。
“不能去!会出事的!!”他重复着自己的立场,可什么都没有改变,男人和女人交流着旅游的事宜,二人眼中满是憧憬。
“你们会死的!!!”
白济泽吃了一嘴冷风。
他站在不常来的火车站广场前,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响过三声后接通了。
“喂?济仔啊?你来了啊?你等等啊,舅姆在……在这个蓝牌子底下。旁边有几个卖水的。”
“……好,我看见了。”
真是糟糕的梦。
白济泽走向梦中的舅姆,她的脸白济泽也已经记不清了,舅舅蹲在大大小小的行李旁边,一个劲地抽烟,什么话也没说。
“辛苦了济仔啊,跑过来热吧?”舅姆拿出一块碎花手帕,帮白济泽擦了擦额上的汗,“长这么大了。好高来了诶。”
“……”
舅姆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你过得好吗?”
“不好。”
舅姆依旧笑着,对白济泽不正常的回话没有反应,像一个早被写好程序的问话AI:“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嘛?过年的时候?兰兰说想你这个哥哥嘞。”
沉默许久,白济泽干笑两声,他抽出手,做出双手投降的姿势,无奈道:“我应该回不去了。”
眼前的景色再次转变,他平躺在某处柔软的地方,上方是灰白色的天穹。
白济泽没来由觉得熟悉,坐了起来。
这里大概是某处战场,随处可见不太完整的肉块,反光的利器碎片像蛋糕试吃盒里的牙签,白济泽确定自己从没来过这里,但既然在做梦,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白济泽开始思考。
“哈……哈哈……”
从他身侧传来低低的笑声,对方喉咙里面似乎有血,笑起来都咕噜噜冒泡。
白济泽转头去看,一位血衣剑客躺在那,哐啷一声把手里的玉牌丢了出去,他的头发被血污浸透,一缕缕贴在颊边。
白济泽道:“你也在这啊,黎天南。”
黎天南没有理他,而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若不是他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白济泽都以为躺在这的是个死人。
不过也快了。
要不了几个自然段,黎天南就要举剑自戕了。
白济泽盘腿坐在为主角写下的层层叠叠的结局章舞台之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黎天南那张不太干净的俊脸。依稀还有点小时候的影子,不是完全等比长大的,五官线条锐利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不过逃亡个十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谁都会瘦就是了。
白济泽看着看着,上手拨开了那些阻碍视线的散发,湿漉漉的,指尖都被染了颜色。
他情不自禁问道:“你为什么要死呢?”
剑客的眼睛清澈透亮,金瞳中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白济泽又问自己:“……怎么连你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