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仔细想来，阿福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太对劲。他的皮肤状态就和游荡的镇民不一样，行事也像是还存有自我意识。一般来说这么大的婴孩，不该有什么执念能影响他存活至今，他的本能也不过就是饿了哭困了睡，不会支撑着他到处爬。

他本该和那些没有执念的镇民睡在大街上，被黎天南挖坑埋了才对。

“你……”白济泽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黎天南怀中安静的婴孩。

黎天南往后退了一步。

他抱紧怀中的孩子，话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我……我只是想他能活着。他在郭婶婶怀里的时候还有气……我找不到吃的，我没有害别人，他也没有！他很听话。”

白济泽嘴角抽了抽：“……这不是听不听话的事。”

再喂两年你把它炼化都能直接进邪修团伙当长老了！

要不然你是男主呢……

白济泽叹息一声，黎天南应声跪下。火场地下都是碎炭，他这一跪膝下一阵脆响，跟微波炉里爆爆米花似的。

白济泽：“……”

黎天南哽咽道：“仙长……”

白济泽上手去扶，无奈道：“你先起来，也不嫌硌得慌。要跪你也找片平的啊……“最好别跪。

经典到可以放进明决门考核题库的案例。

凡界纠纷实操题：倘若你下山游历，偶遇一名无知少男以血肉饲养亲人所逝化作的非人之物，非邪修却行邪修之事。你该如何劝解他放下心结？若劝解无效，你该如何处理这件事？请简述你的想法和理由。

标准书面答案自然是劝解无果斩草除根。

就算他现在不是邪修，你怎么保证以后不是？就算永远不是，可等他寿终正寝，或是被杀人越货。非人之物落到真正的邪修手里，又该如何？

这答案写在纸上容易，让白济泽从嘴里说出来也容易。

可真让他做……

白济泽把人扶起来，拍拍他黝黑的裤子衣摆，不等黎天南再次开口，他提起手中的酒葫芦，问：“这东西你在青梁镇见过没有？是青良的吗？”

面对现在的黎天南，他做不到。

在青梁镇漆黑的两年里，这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他不会继续生长的伙伴，重复着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事，挖坑、埋人、割腕取血，在寂静恐慌中一天天活了下去。

阿福对黎天南来说可能早就超越了亲人或是同伴的含义，而是更深一层的精神支撑，如果没有这个似人非人的小玩意陪着，可能都等不到白济泽来。阿福一死，说不定黎天南就大悲大彻无师自通，把人炼成血傀，破了阵法，占山为王当邪修头子去了。

黎天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亮，似乎是不相信白济泽就这么轻轻揭过，直到白济泽抖了抖酒葫芦再次发问，他才有些呆愣愣地看葫芦。

黎天南摇摇头：“不是他的东西。这是……供在丛青庙里的，我听阿娘讲过，是丛青仙长的东西。”

白济泽疑惑道：“庙？”

黎天南指向镇子西边：“庙修在丛青湖中心，那有一块湖心岛，镇民修了桥。不过这个葫芦……”

他迟疑了会，思索道：“过年的时候弄丢了来着，当初闹得可大了。后面镇子出怪事，也有人说是之前弄丢了丛青仙长的东西，她不开心了。”

白济泽皱眉问：“青良没去过丛青庙？”

但凡看过一眼发现端倪，把储物石封了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黎天南嗤笑一声，果断答：“没有。”

白济泽将自己的猜测分析与黎天南交流一番，讲明了空间阵法的事，黎天南抱着孩子，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还有。”白济泽深吸一口气，补了一句，“现在镇民的魂魄都是因为法阵存在而滞留，出去之后，阿福……”

“我知道，仙长不必多言。”

自从碰上黎天南之后，白济泽还没从他嘴里听过这么不客气的话，见过这么冷的眼神，新鲜极了。他睁大眼睛看着黎天南，还想听听下一句会是什么，不放过他面部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态。

黎天南被他这一看，又恢复了先前恭敬的态度：“仙长请随我来。我带您去丛青湖。”

白济泽略感失望，把回收再利用的提灯塞到黎天南手中：“走吧。”

二人一路分析整理，又理出了吴家药铺私藏酒葫芦的大致原因。

据黎天南所说，本地居民相信丛青仙长仍守在青梁镇土地上，能为他们带来好运，大家出远门时都会去拜一拜丛青仙长留下的酒葫芦。

白济泽听到这忍不住又抬手抹他不存在的虚汗。

葫芦是在湖心岛中央挖出来的，当初大家没想建庙，只是想着岛上这么大一块地闲置着可惜了，不如种点菜。虽然往来都需要划船有些麻烦，但好在也不用大老远挑水，多一块地就多一口饭吃。

挖地挖着挖着，挖出来些亮晶晶的玉牌碎片。把牌子洗干净了拼拼凑凑，一看，赫然是明决门三个字。

不知道是谁恍然大悟说了一句：“原来这湖是丛青仙长当年自爆金丹炸出来的！我就说，这地方以前是荒地嘛。”大家伙听完，拎着锄头铲子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