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还没笑够,拍在黎墟明胸口的手反被人死死扣住。
尖尖的犬牙衔住食指,指侧微痛,留下两个对称的小小凹陷。
黎墟明舔舔自己留下的痕迹,将白济泽的掌心贴在脸颊蹭了蹭,道:“你最坏了。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又不爱惜自己,惹得我心焦……我拿出一点好东西想让你开心,你就嘲弄我小孩心性。看我卖傻讨乖,你才满意。真坏。”
他这回咬字落在实地,眼眶红了半圈,白济泽手心被句末两个字震得发麻。
白济泽辩解道:“我不是……嗐,我不急的。心魔而已……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酒姥仙给你的东西,你留着自己用,没必要拿出来给我。”他摸摸黎墟明的头发,安抚道:“乖,先解决你的事好不好?”
黎墟明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白济泽轻轻拽他怀里端的铜镜,放到柜台上,推着自家徒弟的后腰,催促道:“走了走了,去找你的小朋友们。师尊回头再来治病。”
他话还没说完,被黎墟明拽着手骤然一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徒弟怀里去。
手上那股力出现得突然,消失也是一瞬的事。
白济泽调整姿势,站稳了些,以防黎墟明二次发病。揉着手腕抬头,却没有看见预想中阴沉着脸的黎墟明。
明亮的走廊,一排排的不锈钢座椅,身着医护服往来的工作人员。阳光下的灰尘粒子左右扭动,不甘落在消毒水拖过的地面上。
白济泽呆愣两秒,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抱着吊瓶的护士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步入病房。耳边的声音一道道炸开,他听见滚轮在平滑地面的摩擦声,患者等待的抱怨,游戏的音效,乃至窗外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
白济泽拍了拍耳朵,脖颈僵硬地转动,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寻找能让他安心的锚点。
“……黎墟明?”
他小声地询问,生怕惊动了这方异界里的原住民。
可回答他的是别的生物。
“真好呀,你还有黎墟明呢。”
一个略显稚嫩的童声混杂在医院的噪杂背景音中,语气说不出的平淡。
白济泽顺着那点尖锐的小动静去找,不出意外看见了个吊着半边手臂的男孩。他看起来十岁上下,脸颊肉鼓鼓的,圆圆的眼睛是浅淡的蓝色,分外乖巧可爱。哪怕身着带血的衣物,表情凶狠,看起来也一点危险性都没有。
白济泽无语地笑出声,暗骂了一句脏话。
男孩听得清清楚楚,道:“真没礼貌。我刚死了爸妈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白济泽不和他客气,道:“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死。”
男孩笑嘻嘻把他的话重复一遍:“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死?”
白济泽完美的假笑出现了一丝皲裂,他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对男孩点头,转身跟护士走进电梯。
护士按下四楼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右臂打着石膏的男孩歪了歪头,他白嫩的脸上擦伤淤青不少,露出了一点茫然无辜的神色。
“怎么你也不要我?”
白济泽在电梯门缝隙对心魔竖起中指。
“祝你冚家富贵。”
电梯门完全闭合,金属门面擦得锃亮,几乎能当镜子使。白济泽腿边的男孩仰头望着他,道:“黎墟明不也是你家的?这样咒他?”
白济泽闭眼,深吸一口气。
“滚。”
心魔跺脚哭诉:“你凭什么不要我!黎墟明肯定不会不要我!”
白济泽怒骂:“你别对他有想法!”
电梯门应声而开,护士推着小车走了出去。白济泽无处可去,更不想和心魔待在一起,跟着出了电梯。
心魔向来不会随他心意,隔两步跟着,吵吵嚷嚷。一会哭闹着要爸爸妈妈,一会说要去找黎墟明,半点不得安生。
白济泽在久违的现代医院里散步,艳羡地看着陪护人员手中喝了半瓶的碳酸饮料,他十几年没喝过这个东西了……修仙世界饮品发展几乎等同于零,除了酒就是奶,纯天然无添加,味道感人。白济泽两个都不爱喝,想喝点带味道的只能喝茶,偶尔自制一点凉茶喝喝。
心魔扯扯白济泽的宽袖,眨巴眨巴眼睛,道:“我想喝可乐……”
白济泽大方地冲它翻了个白眼,道:“你想吧。”
真是栽黎墟明身上了。
孩子这几年能耐确实大,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直接把他送ICU来了,术前风险告知书都不让看。估计柜台摆的铜镜只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问心镜除心魔的方法也是很简单粗暴、朴实无华。
心魔爱跑?心魔能躲?那就让它跑不了躲不掉,死死跟在主体身边,砍了就完事。
换个被普通心魔缠身的修士遇上这场造化,半夜能笑醒。
可白济泽不除心魔的问题是它爱跑吗?
是他压根就没这个想法。
他不敢。
难道没人觉得砍死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就能升级很诡异很恐怖吗???
他又不能对黎墟明直说他不敢动手杀心魔……虽然他什么狼狈的模样黎墟明都见过,但这点面子还是要留一留的,可惜现在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了。
不知道问心镜外是什么情况,能与心魔面对面交流,大概率是神魂入镜。如果黎墟明在外还能观测到内部的情况,看见白济泽和心魔和平友爱地坐在医院椅子上讨论喝可乐吃薯条,他这个师尊真的可以不用当了。
白济泽长吸一口气,试着调转周身的灵力,还是熟悉的滞涩感,一丁点也挤不出来。两把灵剑毫无反应,手中空空如也。
坐在他身侧的心魔晃了晃腿,道:“你又要杀我吗?”
白济泽懒得搭理他,四处寻找可用的称手武器。
心魔哒哒哒跟在他后面,热情地提供建议:“你把我从窗户丢出去吧!很快的!”男孩拽着他的衣角,仰起圆润的小脸,软软的发丝乖顺贴在鬓边,看起来像某种好欺负的动物幼崽。
白济泽被坑过十来次,自然不会再相信心魔的话,也没有对着幼时的自己揉揉捏捏的想法。他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转身在家属带的病号餐袋子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
重量足够,砸脑袋应该可以一击致命。
男孩往病房门外躲了躲,惧怕地看着白济泽,道:“为什么要杀我?”
白济泽道:“没有为什么,过来睡觉。”
心魔探出半个脑袋,问:“那我继续当你的黎墟明呢?你还要杀我吗?”
白济泽微笑,道:“你觉得你配?”
心魔委屈地说:“我为什么不配?这些年我演得不好吗?你不是很中意吗?”
白济泽反问:“真的回来了,我还要你这个假货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