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扁了扁嘴,气鼓鼓地说:“你杀我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是个小孩子,谁都能杀我!你有本事为什么不去杀欺负我的人呢!为什么要转头来欺负我呢!”
“你讨厌死了!!”
“她也吵死了!!!”
身量稍微抽长些的少年崩溃大喊,婴儿床边缘扒拉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她刚刚到能独自站立的年纪,肉嘟嘟的脸哭得通红,快要和房间的廉价窗帘一个颜色。
穿着短袖校服的少年急躁地走来走去:“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她爸妈又没死!天天有我像奴才一样的伺候,她到底在哭什么!!哭什么!!?”
小孩冲他伸出手,口齿不清地重复:“妈……妈妈……妈妈。”
少年大声反驳:“我不是你妈!”
白济泽接住小孩的手,把曾经的妹妹轻轻抱在怀里,拍拍背,柔声哄着。小孩很快安静下来,趴在白济泽胸口睡着了。
小孩子抱起来热热的,软软的,有一股腻人的奶粉味,发顶的头发柔软稀疏,和成年人像是两个物种。白济泽抱着她,想起那些寄人篱下守着这个小不点的夜晚,无声地叹了口气。
少年也安静了,眼眶含泪,瞪着白济泽。
许久,他道:“干脆把她掐死吧。她好吵、好小。”
白济泽不说话,轻轻抚摸幼儿的背,背过身去。
少年掩面,抽抽噎噎地说:“我的作业写不完了……为什么你不帮我?为什么你偏要去讨好这些人?他们又不把你当家人,你连人家院子里的看门狗都不如。路过的人但凡对你好一点,你就摇着尾巴凑上去,叫都不叫把人迎到家里去,被踹了还要冲别人笑。”
“你作业被撕掉的时候为什么不还手?被人骂为什么不骂回去?为什么不和老师说实话?为什么非要陶瑾澜一个小孩帮你出头?你天天嚎活着好累,怎么不跟着爸爸妈妈一块去死了!医院里那么多药你真心想死倒是随便喝一瓶啊!你去跳楼啊!!”
心魔从指间的一点空隙看着白济泽,质问道:“你凭什么杀我?你有刀不对着那些恶人,反而要对着教你反抗的我吗?白眼狼。”
白济泽道:“都过去了。”
“过去了?”心魔摇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过不去的。”
白济泽怀中温热的小孩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被褥。
下雨天总是这样。
男生宿舍中从来不缺吵闹的声音,白济泽侧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这是一本娱乐圈背景的小说,讲述了女主从跑龙套打拼,被伯乐赏识,最后成为了当红影帝的故事。故事俗套,文笔小白,但看起来不需要脑子,很适合大脑超负荷运转的高三学生。
“白哥!你手机给我开个热点呗!我下几首歌。”
上铺的白济泽顶着一团杂乱的头发,看了下头眼睛闪闪发亮的男生一眼。
“老样子,密码是我名字拼音加宿舍号,自己连。”
斜对铺的男生不屑地评价他们:“高考只差三个月了,你还跟着白济泽偷带手机,毕业和他一起去学挖掘机……”
白济泽戴上耳机,不与好学生争辩。
蹭到白济泽流量的男生是个不服气的,噌噌几下爬上对面床铺,上下其手。
“怎么了,大学霸羡慕爸爸有手机啊?想举报爸爸?吃我一招,亢龙有悔!”
“靠!神经病吧你,滚下去!我告老师了!”
“潜龙在渊!!”
“……降龙十八掌!”
高中宿舍是八人间,白济泽对舍友的印象早已模糊,但在心魔的重现里,这些年轻男生的面容表情都十分鲜活,甚至唤醒了白济泽掩埋已久的高中记忆。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回忆。但值得庆幸,高中里的人都忙着读书,所以也没什么伤心的事。
只是有点孤独。
他虚靠在桌边,看着上铺的男生来回打闹,走廊上人来人往,宿舍房间内斑驳的树影。门后挂着一面镜子,是某个出门需要整理头上几撮毛的室友挂上去的,白济泽看见了自己。
被黎墟明编好的长发很结实,现在都没有散开。换成他绑,经历那么多,发带一定是要掉不掉的垂在发尾,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浅色长衫没有明显的污渍,外袍的银竹纹栩栩如生,微风一裹,竹叶悉悉响动。白济泽扶在桌沿,长叹一声,明明是以他的记忆构造出来的,他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个片场出逃混入学校的不知名古装戏配角。
他也不得不承认,久违的现代之旅,带给他的陌生茫然感更多。
或许比起扫码蹬共享单车,他还是更喜欢踩着剑在天上飞。
“想回去了?”
上铺的少年探出一个脑袋,从上而下地俯视他。
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定格在(全文完)的大结局篇章,心魔笑了笑,道:“想回去见你的好徒弟?你猜他想看见你吗?”
白济泽道:“关你屁事。”
心魔咯咯咯地笑出声,翻身坐起,倚在床边和白济泽对视。他穿的睡裤略宽松,一抬腿就能看见少年白花花的肉色。白济泽无心欣赏自己的腿,只觉得心魔伤风败俗,闭了闭眼。
“欸。回去了你就开心吗?不回去也很好吧。”心魔撑着脑袋,“你不是蛮喜欢这段日子的吗?不需要应付舅舅,舍友也都是好人。学完了就去食堂吃饭,回来看小说,幻想自己只要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充实啊——”心魔伸了个懒腰。
白济泽抄起宿舍矮脚凳。
心魔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道:“你真的能杀死我吗?”
“……”
心魔笑了笑,道:“我由心而生,你迈不过去那个坎,杀我千次万次,我都能卷土重来。”
白济泽放下凳子,移开视线,嗤笑道:“我能有什么坎?”
心魔托腮,佯装思考:“就比如……你觉得黎墟明真心爱你吗?”
白济泽呵呵两声,道:“你知不知道恋爱脑在仙侠文里死特别快。”
心魔点头,道:“我还知道这是一本无CP文。黎墟明为什么会喜欢你?因为他也和你一样,爱给别人当狗?”
白济泽:“闭嘴。”
上铺的少年划拉着手机屏幕,宿舍外风雨交加,雷鸣声穿透云霄,宿舍内漆黑一片,只余少年脸上微弱的电子荧光。
他道:“和你在一起的人从没有好下场。不生你妈妈就不会得病,不养你爸爸和阿姨也没必要讨好你带着你去旅游,如果阿姨没有死,舅舅的病也有得治……不是你太蠢,九府那些孩子会死吗?”
小说看到结尾,番外换了主角,食之无味,少年放下手机。
他真诚地问:“白济泽,在十岁那年死掉会不会轻松一点呢。”
不等白济泽答话,他自言自语道:“现在也不晚。”
少年翻身跃下铁架床铺,翻飞的床帘化作衣摆融花。蓝衣仙长轻拍衣襟上的浮灰,慢悠悠拔剑出招,挽了个不是很标准的剑花。
恰逢早春三月,山间桃枝绽出新芽。
“请吧,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