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跟隔壁床女生啥关系啊，谈恋爱了？女朋友？脖子上咬痕是她搞出来的？看不出来啊，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不过也挺好，你不爱说话，希望她多说点吧。既然你不主动，那就让她主动，挺好的。]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哪国外语，几十个字没一个字说在点上。

潭水无语，要不是身体不允许，他真想送田修文一个白眼。旁边仪器发出滴的提示音，示意病人有情绪波动。

仪器显示脑电波由高频贝塔波主导转为贝塔波和伽马波剧烈爆发，高贝塔波持续，前额叶活动逐渐增强。

田修文嗞哇乱叫一通，慌忙按下呼叫铃，一脸犯错后悔过求原谅的表情，规规矩矩坐在病床边，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病房中机器传出的声响将来抓田修文进实验室当牛做马的长发美人导师俞栖择引了过来。他推门便见田修文垂头听训，鹌鹑般窝囊，全然没有做不出实验、遂在实验室地上阴暗爬行的疯癫模样。

跟在俞老师身后进门的护士气愤至极，不住叮嘱：“病人刚醒受不得刺激，何况病人五感失了二，还没法说话，能让病人激动成这样也是神奇，闻所未闻，简直是探访病患的外来人员中的败类！败类中的败类！赶紧给我滚蛋！”

俞栖择压着田修文向护士道歉，在潭水床头放了颗酸奶味糖果，赶紧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学生领走了。

溢出糖纸的酸奶味在一屋苦涩药水气中脱颖而出，占据了潭水整个鼻腔。

酸奶的味道，跟谭山的吻是一样的。

糖果放在枕边，就像潭水依然住在东区，谭山仍强行霸占着他的家、非要抱着他睡觉一样。

其实潭水也明白，在和平、资源丰富的年代，那些带着轻佻暧昧意味逗弄他的话当然是含侮辱意味的，关于宠物和主人，关于地位，关于项圈……这些东西，一旦步入干涸时代则变成了另类的安全词，意味着保护、条约与权力下放。

至少，无论谭山此人性情如何、即便他偶尔恶趣味捉弄、吓唬潭水，谭山的冷酷和凶狠始终建立在受害者报复加害人的基础上，只针对那些沾染罪孽的坏人。

对潭水，他足够体贴，仿佛他的的确确是潭水的主人，拥有同造物主那样对物品的处置权，却始终爱惜、不肯推翻棋盘，允许潭水在生活起居这些小事上与他平起平坐。

潭水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或许他该请医生看看脑子，查查自己是否患上了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田修文跟着导师离开，护士在潭水手心写字，她的指腹分外柔软，有点像妈妈。

[要采血了哦，扎指尖，不疼的。]

确实不疼。转化时在鬼门关走那一遭，潭水觉得自己今后再也不会遇到比那更难以忍受的痛苦了。

采完血，护士又替他按揉手臂、小腿，帮助新生的肌肉组织适应躯体、恢复力量。

潭水醒后在病床上又躺了一个多月，田修文每天都来探访。田修文虽然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格外细致。

潭水醒后，他从未提过潭水光秃的头发、萎缩的肌肉。只是偶尔在潭水手心写字，写着写着手指便开始颤抖。

潭水心知肚明他颤抖的原因，但他们一个没问，另一个权当没发现，照常相处。

心照不宣，闭口不言。

潭水长出了小乳牙，整天觉得痒，很像啃点什么磨牙，护士却依然给他喂流食，不定时输送葡萄糖补充营养，他只能啃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许菱睡了足足四个月后终于苏醒，她醒时潭水正在做上肢康复训练。只有上肢肌肉恢复力气，他才能借双臂的力量将身体支撑在两根木杆中间，一点点将重力压到腿部，慢慢适应走路。

许菱的状态比潭水更差，她只能对外界的强烈刺激产生反应。

好在本科时期她出于兴趣选修了摩斯码，潭水将这条重要信息写在纸上告知医生，医生们尝试使用弱电流直接刺激许菱神经，向她发送摩斯码以传达信息。

潭水的上肢肌群恢复得很快，光秃秃的脑袋也长出了新发，短短的，有点扎手，像人工修剪后的草坪。

臀肌和背肌也在逐日的训练中慢慢复苏。半年后，他的上肢力量已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不过腿部肌肉即使有护士的耐心按摩，也还是萎缩得不成样子，瘦得跟干柴一样。

下肢的康复治疗更难也更痛苦。在第一次康复训练中，潭水几乎全靠手臂支撑身体，腿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还疼，又酸又胀。

或许腿也是能吃柠檬的吗？

潭水郁闷地想。

假如他能说话，假如他声带恢复，他的第一句言灵一定要送给自己的腿，请求它别再觉得痛了。这样继续痛下去还不如转化失败死掉呢。

康复过程中，有时上肢骤然失力，潭水整个人便重重跌落在地，砸得屁股开花，差点变成八瓣。

下肢的康复训练需要调用全身肌肉。训练结束，潭水甫一回到病房便死狗一样瘫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动，恨不得当初劫走他的那伙人直接杀了他；或者干脆失血过多死在谭山手里，被他吃掉，最好能治愈谭山的童年阴影、找回他的食欲，以报答东区同居时的做饭买菜扫地之恩。

在他的请求下，护士没有告知潭水转化结果如何、是什么类型的可食用人类。

如果没有普通人提醒，转化人无法察觉到自身异样、闻不到自个身上食物的气味，也尝不到自己□□中香甜的味道。

同样的，转化人不会对转化人产生食欲。对转化人而言，吃转化人这件事就跟和平年代人吃人一样离谱猎奇。

护士给许菱打了一针防止食物气味激素扩散的药剂。这一针下去，一年之内许菱的气味不会外泄，除非想吃她的人与她负距离亲密接触。

潭水也想来一针，护士却说不用，他的味道对普通人没有吸引力。

潭水沮丧不已。

变成转化人这件事已经很糟了，没想到自己还变成了难吃的转化人，可以说是在安全与不安全之间折中，选了个安全的不安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