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的过程无疑是痛苦的。浑身的骨头都在融化,脉搏加快,心脏撞得整个胸腔、连带着肋骨也变得疼痛起来。肢体不自觉地抽搐,指甲掉落,十指指尖仅剩一片模糊的血肉。
耳鸣,严重耳鸣,脑子里好像有千万架飞机正在起飞。视野是红的,眼眶开始出血。牙齿一颗颗掉落,头发也成片成片落到地上,银灰色一层铺在那里,就像一潭小小的湖。
潭水的太阳穴跳个不停,小腿肌肉溶解,韧带钝痛,仿佛被人用棍棒打断了一般。
潭水大张着嘴,以为自己正在尖叫、嘶吼,其实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许菱躺在他身边,平日最爱美的女孩此刻顶着光秃秃的脑袋,连眉毛和眼睫毛都掉干净了。皮肤下的脂肪层变得干焉,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灼热将脂肪内化燃烧。
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神经跳动,仿佛蛆虫在血肉中游走。
神经断联,身体受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潭水的认知里,他分明用力地抬起了手。可事实上,他的身体没能对大脑下达的指令做出任何回应。坚硬的骨头被软化,就像被火烘烤的塑料棒,不足以支撑躯体动作。
见到许菱的落魄模样,潭水猜想自己此刻应该也不好看,大概只有个基本的人样,还是那种容易叫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可恶人形,介于好看和难看之间——好难看。
好疼,好疼啊,好像整个人被活生生劈为两半。
潭水想,那群人还不如是想取他性命呢。当初谭山被强行改造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难怪他掌权后立刻将曾经知情、有意违背人伦推动实验的高层强制转化,并将他们关到交易地的七星坑里,如猪狗那般供人挑选、被人吞吃入腹。
潭水想,谭山还是太仁慈了,事发这么多年才传出杀人魔的怪谈。要换作是他,他不会让山南留下任何活口,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
受过这样的苦,他一定会变成一个不讲理的暴君。
潭水在许菱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像个融化的蜡人,与从前的他没有半分相似。
皮肤萎缩成这样,以后要是长不回来,谭山大概就无从下口了,何况他不喜欢转化人的味道。
这下好啦,自己总算能摆脱那个可恶的杀人魔、彻底摆烂躺平了。
也许一躺就是一辈子,再也醒不过来。
无须烦恼未来、不会再做噩梦梦到写不完的英语阅读,也不用担心将来深造、找工作的事。
潭水闭上双眼,躯体上的疼痛持续不断,但他的心却无比平静。
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或早或晚罢了,所以生命等价于死亡。
他只是……有点不甘心,觉得谭山这个“主人”当得不够格,对小宠物那样疏忽,所以小宠物嘎嘣一下死在外边了。
还以为那个丑陋该死的项圈有什么用呢……故事里不都这样写的吗?项圈内置定位器,主角A总能在造成重大伤亡前通过各种手段找到并拯救主角B,最后达成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惜每个人只是自己的故事中的主角,在世界这个大舞台上,在干涸时代这样的悲惨人生里,无权无势,任何人都是蝼蚁。
*
潭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安安静静,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痛晕过去做了梦,还是真的意识清醒。
鼻尖传来难闻的药水味,夹杂西药特有的化学糖精气,还有中草药带来的反胃气息。有人抬高他的手,又放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字:
[你现在还不能动,不过你放心,这里是安全的,你睡了整整三个月。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在隔壁床,还没醒,你只跟她隔一个帘子。我们没在你身上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待会有护士过来取血验DNA,我们会尽快联系你的家人。]
不能联系别人!谭山一天找不到他,一天不知道他失去了食用价值,他的家人就是安全的!
潭水指尖动了动,甫一用力,十指就像被钉入竹签那样刺痛起来。在手心写字的人注意到他正在痛颤,连忙将他的手指固定在细木板上。
[你现在还不能动!我们会等你视觉听觉恢复后,由你本人决定是否公开个人信息。如果你选择隐藏个人信息、害怕从前强行转化你的人找到你、加害于你,我们会封锁你的医疗档案,帮你隐瞒。]
[这里是核变研究所,你已离开Z国、进入了M国的领地。你的朋友田修文正在病房外等你,待会我们会让他进来跟你聊一聊。在陌生的环境中见到熟人对转化后身体的恢复有帮助。]
手心的指头离开了。潭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被黑布蒙着,耳朵里塞着一个硅胶包裹的电子仪器,用于被强制转化后的听觉恢复。
有人托起他掌心,手背下的触感粗糙像是布料、略有起伏之势。潭水猜测是田修文把他的手托放到了膝盖上。
[你怎么回事,不是去山南当RA吗?怎么搞成这样?我留校读研读了没几天就被我导送到M国来了。你还记得吗,就是当初教我们微观经济学的那个老师。]
[他问起你,我说你去山南了,他就立刻拨电话过来,问我你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要待多久、能不能请假、签没签协议、能不能换个学校当RA。]
[他问的这些我也不清楚,老头在电话那边着急得要命,自言自语说要找人救你出来。我当时寻思着,救什么啊,会发生啥啊?我还嘲笑老头想得多。没想到……再见到你,你就真的出事了。]
[是哥不好,读研之后忽视你了。抱歉。]
潭水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老头找的人脉是谁,该不会是农学院的老院长吧?不然老院长为什么只见了他一面就主动提出要帮他。
但也不像。
仿佛知道潭水内心所想似的,田修文继续写:
[好家伙,小老头人脉是真的广,我现在的导师——就是飞去Z国救你出来的人。我老师贼酷!大帅哥!留长发!美得跟天仙下凡似的!你说他要是女生该多好,我肯定要想方设法上演一段禁忌师生恋!]
[可惜他竟然有对象了,他对象也是个大帅哥,看起来根本不像教授,两人都像模特。害,你说这事整的,我的初恋之火还没烧起来就灭了。]
[不过也好,对我导没了那方面想法后,我已经能做到不顾及他人看法、肆无忌惮地在实验室发疯了。]
潭水不由脑补起田修文抑扬顿挫正儿八经讲八卦的诙谐语气,有点想笑。无奈脸部肌肉没有反应,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