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怔愣在原地,语无伦次道,“你在开玩笑吧,你还生气吗?应该的,我……我做得不对,但是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见对方油盐不进,潭水抬眼朝俞栖择看去,礼貌点头:“俞老师,劳驾,可不可以让他下去自己冷静一下?有点吵,我快没法梳理实验条件了。”
潭水说话语气十分温和,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说到“有点吵”时他还俏皮地一歪头,敲敲自己的脑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谭山还想说话,被俞栖择一拍肩膀:“出去说。”
“他到底怎么了?”
药效刚退,谭山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药物强制引发的潮红。他简单洗了个澡便赶来查看潭水的情况,身体还处在过度释放欲望后的疲倦中,眼下青黑,浑身透着疲惫。
“潭水是位特殊能力者,你应该早就知道。在你被封闭隔离中心接受治疗期间,他跟我们坦白了。他的能力有后遗症,言灵能力覆盖范围越广、逆转现实的能量越大,遭受的反噬就越严重。”
俞栖择头疼地捏了捏鼻根,“我问他,他不肯说。目前只知道这次言灵的反噬作用让他失去了属于人类的情感。潭水是个聪明孩子,他在短时间内发现了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并通过学习和模仿,成功让自己通过特定的动作、表情,将情感外显化,让人看不出端倪。就连你刚才看到的他彬彬有礼的样子都是伪装。”
世上从来没有无目的、不求回报的馈赠,当天赋落到某几个固定的人头上,为了使用天赋,这些人就一定要付出什么。
“另外,我想问问你,你之前就没有发现有关潭水的任何异常吗?他待在实验室不肯吃饭,午餐是由食堂那边的老师傅做了遣人给他送来的。”
“但是很不巧,今天食堂来了个调皮孩子,因为之前老师傅常逗他,说他吃得太少,日后长大了说不定会变成一根瘦竹竿,到时候没有哪个姑娘想嫁给他。这不是盯梢多日,今天终于恶作剧得逞,往菜里放了几大勺盐,在食堂吃饭的人都气得牙痒痒。”
“但是很奇怪,潭水吃了食堂的饭菜,没有任何反应,你来之前我过来催他回去休息,正好看到他在吃饭,他的表情非常平静。我问他,饭菜味道如何,他说,跟之前一样。”
俞栖择语重心长道,“这只是我看到的,他的味觉可能出了一点问题。参考这回失去情感,之前又失去了味觉……我怀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再有下一次,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晚点我带他去做个全身检查,你毕竟是他男朋友,虽然他现在……但我作为他的老师,仍然希望你多关注他一些,不要轻易让他使用言灵能力,不要再让他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了。”
“以及,我们接纳了你们,等同于与全世界对立。军方头部已死,新的领袖很快就会产生,我们必须抓紧这个时间差为将来做好准备。我提前与农学院的老院长联系过,他代表农学院全力支持我们,但在我们取得让他们无法翻身的优势之前,农学院只会私下帮助我们,明面上他们依然是我们的敌人。毕竟老院长给予那么多人一个美好安定的栖息地,他不可能堵上一切只为了帮我们翻牌。”
“农学院是全球重要的蔬果出口地,军方不敢轻易进攻,留在农学院的觉醒体、转化人、兽人暂时不会遇到危险,可一旦我们倒下,剩下的这些幸存的‘异类’,就会变成全人类共同的靶子。”
“所以我们不能倒下,必须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你必须同时兼顾大局与潭水的身体状况,你能做到吗?做不到的话,我会暂时充当潭水的监护人,为了防止他再遇到危险,我会亲自把他送到农学院去,直到一切结束,黎明的曙光重新照耀大地。”
谭山将一个小巧的录音器交给俞栖择:“这个给你。余白文——就是死去的军方最高指挥官,他是罪恶的发源地。这段录音记录了他的大儿子余南对他所作所为的控诉,余白文身上背负了一条人命!这个人渣,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等余南平复心情,我们可以让他出面做一场实时直播。结合这份录音与他保留的证据,余白文的阴谋将在千万人面前被揭穿。再安排一出戏,让人们看到这群‘异类’始终对他们怀有善意,种族差异带来的优势让这两个种群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这种力量也能帮助普通人更好的生活。至于觉醒体……觉醒体代替愿主尽孝的例子比比皆是。”
“民心所向,我们的助力将大大增强。如果能彻底扳倒军方,将剩下的组织联合在一起,所有组织的统治者一起推动转化人平权法案,那么未来一切愿景都将成为现实!”
俞栖择抱臂靠在墙上,眸色深沉,语气不善:“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关于未来、关于群众关于整个世界。那么潭水呢?”
“这也正是我接下来想请求你的。”谭山弯腰,朝相对而立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代表山南全体成员感谢你们的仁慈、感谢你们收留,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在潭水恢复之前,能不能麻烦你暂时接管山南的幸存者?怀有异心的人早在几年前就被我彻底清除,剩下的这群人,他们善良勇敢、无论陷入何种境地都不会失去希望,你可以尽情让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鹰人是机警的侦察兵,象人力大无穷,觉醒体继承了被替代对象的所有知识,适合进实验室帮忙……”
“你要做什么,托孤?让我老婆接你的担子操心这操心那,自己却带着小男朋友找个世外桃源蜗居不出?”
盛敬宁轻佻无礼的声音自俞栖择背后响起,他揽过美人导师的肩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靠在人身上,一双眼睛却透着锋利的光。
谭山艳羡地望着他们,摇头,“不是的。我不会逃避,我只是想……多陪陪他。明明刚开始见到我的时候怕得不敢直视我,被吓唬狠了也只敢背地里自己骂几句;或是佛系躺平,一副要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又跟现在的状态不一样,至少那个时候,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从前我忽略了太多,为了引出居心叵测的人,我把他一个人留在屋子里,跟他失散两年。重逢后我说着要珍惜他的话,却仍然整颗心扑在山南上,每天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样送走这个令人厌恶的干涸时代,要怎样实现平等。”
“即使是逃亡暂居山洞、到封装垃圾堆的窄门边拾荒时,守卫提前回来,他不想拖累我们,一个人拖着装满物资的小推车往里跑,我也先折返,将沿途留下的路标细致地告诉我的队员,最后才返回去找他,让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垃圾堆里躲了这么久,让他担惊受怕……”
谭山痛苦地捂住眼睛。从前他认为正确的一切,被他放在优先级最高位置上的一切,都在潭水失去情感后雪崩,变成一根根压在心脏上沉重的木头。
他背着木头跑,无论如何也跑不到潭水身边。只有放弃木头,轻装上阵,才能望见离去之人的影子,小心翼翼伸手,想捂住影子上的裂缝,将从前忽视的一切都找回。
“做老板,我因为山南在我父母身上进行的实验迁怒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我不是一个好老板;做伴侣,所有一切:计划、敌人、山南的未来……都置于他的生命之前,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如今我追悔莫及想要弥补,也不知道到底能补回来几分,他也已经失去感情,对从前的一切都不在意了。”
在外可靠拉风在内顽皮孩童的盛处长张嘴刚想杀人诛心,立刻被俞栖择捂嘴按下。俞老师的笑容有一分尴尬五分欣慰四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你想好了就行,毕竟这些是你带过来的人,潭水是你男朋友。我先去找生物院的人聊聊,提前规划。要想造成大范围、全方面的影响,我们手里的东西必须一点一点地放出去,要安排好节奏。”
“这些你就别操心了,赶紧先让人回心转意吧,至少别再那么抗拒你。不过你也要换位思考,对潭水而言,失去感情后再面对你,他估计也挺迷茫的。”
“你们俩啊,好像总是在错过。我作为一个部分知情的外人,看起来,还挺替你们觉得遗憾的。”
说完,俞栖择转身离开。盛敬宁就翘尾巴凑上去,问他待会忙完要不要跟自己去一个神秘地方约会。
这边两个人亲密地贴在一起走远,那边谭山一个人孤零零往外走,在潭水门前站着,一动不动,不敢敲门,不敢离开,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真的就此沉寂下去。
如果他放弃,那他跟潭水或许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记忆、味觉、情感……
这些是谭山知道的。
那么谭山不知道的呢?
在他们分别的两年里,在潭水独自待在自习室使用言灵能力找出复制人的时候……他都付出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在情感之后,言灵的代价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大?下一次陷入万不得已的境地再使用言灵能力,谭山又将变成什么样子?
谭山蹲坐在实验室门外,将身体靠在门上。
好薄的一扇门,隔着好远的心。
起雾。下雨。
没有起雾,没有下雨。
雾和雨都在心里,都在谭山脸上。
雨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雾气从眼睛里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