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纪元102年9月12日,周金一,天气晴,核变研究所,情报处。
处长办公室里,有五份档案被永久封禁。牛皮纸外壳上落下一个代表死亡的黑色印章,盛敬宁将五份档案拢在一起,投入一个完全密闭的高大落地柜中。
谭山和许灼沉默地坐在会客厅,俞栖择端着茶水,走入内堂,站在这位年轻的处长身边。
“有希望的地方,就总会有死亡。”
俞栖择喂他喝了口茶,扫开那些不重要的文件,坐到办公桌上,让盛敬宁搂着他的腰,平复心情。
军部盯上了他们。余白文一贯玩弄民心,在公民面前装得公正客观。他没把事情闹大,而是满怀恶意地将几捧黑灰送到研究所门口,上面还有一个刻字的u盘:
来自死人的礼物爱心
办公桌旁的电脑停留在视频开始的页面。火苗啃食年轻战士们的胸膛,即便隔着浑身血污,仍然能认出熟悉的脸庞。
这个视频被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盛敬宁握着鼠标、欲再次点击播放,被俞栖择按下。
时间紧迫,就连为英雄敛骨办葬礼都是奢望。追求同一个目标的战友依然活跃在各自岗位上,今天唯一不同的,也不过是停下任务,在阳光洒落大地时低头默哀,一分钟而已。
“不能再等了。今天就把潭水手里的录音放出去,我们已经铺垫得够多了。再等下去,我们会失去主动权。”
盛敬宁一脸凝重,“余白文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录音放出的当天动手,正常人的思路都是等待舆论发酵,占领道德制高点,再借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战。但是没必要,跟阴险的人玩明的,没必要,直接动手就是了,说不定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盛敬宁站在众人面前,他的眼泪早被爱人吻去,从内堂出来,他又变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处长。
“我们已经收到了虻和农学院发来的回信。万事俱备,只要一个信号,反扑的大军便能汹涌地扑向余白文。”
谭山点头,“已经联系好了新闻发布会的人,待会我跟潭水亲自盯着。查到余白文躲在哪了吗?还是需要潭水使用能力?”
会客厅的门板被人叩响。许菱和潭水站在外面放风。
“我可听到了。没关系。找不到就不要勉强。有我在。”
俞栖择摇头,“暂时不用。双方对峙,领头人一定要出现。真走到那步,发现余白文又找替死鬼、自己溜了再说。你们立刻行动,中午十二点在新闻楼后门汇合,谭山、我、许灼一对,敬宁跟潭水。谭山,注意确认从农学院和虻那边过来的友军身份,不要被余白文釜底抽薪。”
“我们的人对余白文做了心理画像,那家伙心胸狭窄,是个不折不扣疯子。我们的调查员发现,小时候捉弄过他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有个小孩死于火灾,余白文就是当年的纵火犯。他手臂上至今留有一道烧伤的疤痕。以他以牙还牙的个性,大概率会尝试安插卧底,用我们用过的手段打败我们。”
许灼和谭山都失了领地,因为缺乏人手,他们对余白文的调查并未深入到这一步。因此,这次行动一切以盛敬宁、俞栖择的指令为主。
“我妹妹就不需要参与进来了吧?一个小妮子……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
许菱开门进来,目光坚定:“哥,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们好不容易团聚,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离开了!”
她有心提防许灼下黑手,偷偷将她送走,却忘了身后还有个潭水。没有感情的他,一切以利益最大化为准,许菱的加入只会拖累许灼的步伐,倘若许菱不小心手上,许灼一定会放弃所有、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她。
加之余白文手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复制人,能再造一个许菱,以此逼迫许灼跟他们联手也说不定。
到那时,他们可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
“许菱。你现在觉得很困,这里安全、舒适,就像一张柔软的床。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
潭水接住许菱,遣人将她送到农学院去。他站在门口,向许灼解释:“一旦我们真的跟军部翻脸。农学院是最安全的地方。有老院长和那群学生在。农学院的蔬果产量一年比一年高。无论哪方势力。都默契地绕开农学院开战。也不敢把坏心思打在老院长身上。”
“当然。余白文不是正常人。但只要他敢对农学院动手。到时候用不着我们。自然有担心温饱问题的明事人阻止他。你不需要担心许菱。她在那里很安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全部心思放在余白文和他手下的大军上。等混战结束。什么都来得及。只要人还活着。”
“没错,”谭山道,“尽快结束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潭水身上。
潭水今天穿了一身紧贴胸腹的作战衣,脖颈裸露在外,上面还留着谭山进食留下的牙印。众人知晓谭山的兽人身份,他自己也开诚布公坦白过自己的异类厌食症,于是大家对潭水身上的牙印都见怪不怪了。
潭水没有与他对视,转身走出去,催促道,“赶紧跟上来。时间不等人。”
众人一分为二,一波检查人手、武器;一波乘小蓝去新闻大楼,以录音发布为信号,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
新闻大楼内部有接应人员。谭山和潭水在录音第一句话响起之时便同步抬腿朝楼下跑。俞栖择、许灼、盛敬宁坐在军用越野车里,早早候在大楼之下。
见他们下来,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盛敬宁迅速跳下车,跟潭水一起坐上小蓝;谭山则同俞栖择等人一道,奔赴最前线。
人群——不,军队。
军队浩浩荡荡往前,从四面八方将军部驻地围在中间。头顶是嗡嗡蜂鸣不听的直升机,身边是滚滚黄沙,步兵顶着黄沙往前,没有一个人跌倒。
厚重的装甲坦克被时代遗弃,轻便安全的越野车行驶在荒漠上,如同沙漠中穿行的蟒。
来自农学院的人在Z国国界处与他们汇合。虻的军队则从黄沙尽头、从无数普通人中间走出来,来到他们面前。
人山将军部包围,在太阳逐渐下落,即将跌入地平线下之前。
刺目的探照灯让众人无处遁形。很快,复眼一般密密麻麻的窗口边聚起人,一个副官一样的人物向他们发出警告:“前方是军部重地,请无关人员速速离开!前方是军部重地,请无关人员速速离开!”
人潮并未退却,而是以军部大楼为坐标原点,周边还有人不断朝他们聚拢。阳光彻底消散,军队中亮起盏盏明灯,借着,荒漠四处都亮起灯火,是威慑,也是警告。
谭山推着一辆小车,走到人群最前方,掀开车上防沙的黑布,露出一张与余白文有八分相似的脸。
“你们认得,这是谁吗?”
伴随谭山话音落下,余南缓缓张开双眼,目光悲切而平静,抬头,望着无数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有无数个在他幼时拥抱过他,有无数个始终纯真,一切以余白文的命令为最高行为准则;也有无数个坏种,明知余白文毁灭人类的计划,却助纣为虐,帮他掩盖罪行,让更多无辜人奔赴死亡,还即将带着整个地球殉葬。
“这是你们余长官的孩子,名叫余南。他有个弟弟,被你们的长官残忍杀害。他弟弟的名字,叫做余念!”
坏种们弯腰驼背,把自己藏在众人后面,居高临下,将枪口对准死里逃生的余南。
潭水在与他们分头行动前,曾建议俞栖择带上余南,并承诺自己会在合适的时候让余南醒来,与军部对峙。
谭山大喊:“如果余南今天死在这里,一定是你们之中有人收到了余白文的指令。现在,都相互看看,有谁拿出了枪,有谁躲在你们背后,时刻想着杀戮、杀戮!随时可能背叛,为他们心中错误的真理葬送全人类的性命!”
于此同时,潜伏在沙漠中顶着沙子前进的人已经摸到军部大楼之下,趁谭山和余南吸引力所有人的视线,他们用特制的金属短杆敲击岩壁,与幸存的卧底们里应外合,在缝隙中落脚,仅仅依靠一条绳索往上爬。
俞栖择和许灼也没闲着。俞栖择端着枪,将自己固定在串联两架直升机的绳梯上,危险地悬在半空中,瞄准试图对余南下手的人。
研究所的枪被研究员们改造,加入了稳定器。即使俞栖择的身体在荒漠风力摇晃,只要瞄准点距离爆头对象不超过一米的误差,稳定器和追踪系统便能精确锁定击杀对象。
许灼则捣鼓投影设施,将余南的脸3D投影到天空,确保高楼之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视频、听清余南的话。
“我的父亲余白文是个人类毁灭主义者,他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转化人、兽人、复制人身上,无情剥夺了他们的一切社会权利……”
有人按捺不住,枪口刚瞄准余南就被身边对余白文所作所为的不知情者按下,或被俞栖择一枪毙命。
“他销毁了所有证据,私下圈养复制人当作自己的替死鬼……”
高楼上,军部成员惊呼一声,有人从角落里逮出一个同余白文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边角落又发现一个、这边还有一个……
看着眼前表情各异的三个“余白文”,有人悄无声息地将对外的枪口对准昔日的队友,试图在短时间内诛杀知情人,跟随余白文一道逃走,等来日东山再起。
大楼背后,潭水与盛敬宁站在一起,以相同的角度抬头远望。
“你还好吗?我答应过谭山要带你安全回去。听我老婆说你的能力有反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能撑吗?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们直接炸了军部也是可以的。”
潭水笑了一声,语气平淡极了:“没事。可以撑。里面有无辜的人。损失太多人口不利于地球恢复。后期建设还需要很大的人力资源投入。”
盛敬宁偏头看了潭水一眼,他开始觉得谭山有些可怜了。从表面上看,潭水的一字一句都是正常的,但结合他脸上始终微笑的表情,有时候,盛敬宁觉得他就像一个被电脑系统管控的木偶。跟这样的人谈恋爱,谭山太可怜了。
盛敬宁没有发现,潭水虽然有“转头”、“望”的动作,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潭水的目光是空洞的,好似失明一般。
让许菱昏睡过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比起潭水曾经做过的其它,流点鼻血、太阳穴阵痛这种事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了。致使他失去视觉的,是唤醒余南这件事。
余南被高浓度药物控制,潭水不仅让他醒来,还使用能力清除了他身体中尚未排解的药物,连带帮他恢复了身体,好让他夺回曾经活蹦乱跳的权力。
作为余白文罪行的见证者,只要余南活着,余白文就会被钉死在写满他罪状的柱子上,不得超生。
潭水想,那样的人渣,他一定要将对方送入地狱。
“我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