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三窟。
如果潭水不出手,余白文很可能借复制人逃脱追捕,远离是非之地进行地下实验,再卷土重来,让希望毁于一旦。
盛敬宁摆出防御动作,招呼手下围拢,将他和潭水保护起来。
“准备好了。”
潭水闭上双眼,口中呢喃,“余白文立刻出现在我们面前。余白文立刻出现在我们面前。余白文立刻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的语速很快,对余白文怨念极大,难得出现几分情绪波动,便显得他好像是神叨叨地在念经,或者是男巫正在下诅咒。
潭水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耳边响起无数人的脚步声,一个热源靠近他。微风拂过,盛敬宁站在他身前。
余白文气急败坏的叫嚷声从头上不远处传来,他不受控制地抬腿,打开楼道大门,噔噔几下从守卫严密(现在内乱不挺,变得无人防守)的主楼下来,直直闯入敌人的包围圈里。几十号人一刻不停地跟在他身后,也主动进入包围圈。
“就是你几次三番坏了我的好事?”
余白文咬牙切齿道,“核变研究所,山南,生物院,虻,农学院……还有什么?真是好大的排场!这么多人抓我一个,也不觉得臊得慌?”
盛敬宁一阵假笑,“那比起您来还是无过之完全不及的。”
在余白文出现后,潭水耳边出现了巨大的嗡鸣声,好像有无数架直升机贴着他头皮飞。
话语落地成真,潭水需要向命运支付言灵的代价。他双腿发软、摇摇欲坠。
余白文敏锐地觉察到潭水的异状,他狞笑一声,朝潭水冲去。
盛敬宁带来的人不知道包围圈内除了盛敬宁和潭水是否还有无辜的人存在,即便掌握了大局,他们也不敢轻易动作,生怕害了良善之辈的性命、无意间成为同余白文一样的罪人。
人类幸存者本就不多,再造杀孽,终会将自己的种族葬送在不远的未来里。
坏人做事不受限制,随心惯了。好人却要时刻顾虑,将自己的手脚都束缚起来。
余白文洞察人心,自然不肯放过哪怕一丝生机。身边跟随他的都是他圈养的死士,每一个都不要命地超前。他们无心恋战,只想冲破包围圈,冲到漫漫黄沙里。
在场的人都挨得很近,稍不注意便会擦枪走火。无论余白文的人还是盛敬宁的人,都不约而同暂停使用枪炮,改用拳头战斗。
余白文朝其中一个死士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朝另一个方向冲,引爆小型炸弹,为他们制造一个突破口。
剩下的人则齐聚在余白文身边,一起围攻盛敬宁。而余白文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溜到潭水背后,锁住他的喉咙。
“去死吧——!”
余白文从袖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军刀,在潭水喉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被敌人劫持,脆弱的咽喉即将被割断,潭水仍然面带微笑。盛敬宁这才从他失焦的目光中发现异样,低骂一声操,干脆利落放弃抵抗,任身上伤口无限增加,卡着极限的走位来到潭水身边,试图施救。
“就是现在。”
余白文冷静地下达指令,手上用力,将刀刃压得更深。
潭水看不到,不知道场上战况如何,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拯救自己。
何必这么多事呢,一开始就让余白文死了不好吗?
潭水有些后悔,他不应该贪生的。他就该用最恶毒的诅咒将余白文按死,让他失去所有机会。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余白文下达的指令同时也是潭水动手的信号,他轻哼一声,道,“余白文,凌迟受死,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永世不得超生,不可能存活,不可能被治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变成一分,一分变成一小时,一瞬间则成为永恒。
潭水出口的那个瞬间,从炸弹制造的缺口逃出去的死士转身,举枪击中盛敬宁的心脏。
与此同时,余白文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忽然出现了无数刀口,空气中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将他的皮肉一片片刮下来,堆在地上变成一滩血山。荒漠之蚁向血山聚集,哼哧哼哧地将难得的人血旺抗回洞去。
盛敬宁倒下,潭水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萤火虫一样忽闪忽闪。
剩下的死士悉数被镇压,失去处长的这群士兵疯了似的杀人,一刀毙命还不够,一定要削得他们看不出人形才好。什么“人类的未来”、“土地改造需要人手”都忘得一干二净,眼里只有处长倒地的身影。
身体变透明后,失去的嗅觉、味觉、视觉都回来了。可能是言灵者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潭水已半只脚踏入黄泉路,所以出现了短暂的回光返照罢了。
潭水想再用一次言灵,让盛敬宁活过来,可是不行,无论他怎样呼喊,他的声音都传不出去,好像跟外界隔着一层薄膜,他只能看,却不再能做出改变。
他脑子里那个逐渐活跃的声音越来越大,对方笑嘻嘻地说,“你该下线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我会找一副躯体,带着你的言灵能力重生。安睡吧,小宝贝。死亡带来长眠,你不会再累了。”
军部主楼上的枪声逐渐平息,潭水听到了谭山的声音,他的声音十分焦急,忽远忽近的。
俞栖择的身影先谭山一步出现。他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就地打了个滚化去阻力,迅速跑到盛敬宁身边,拿枪的手颤抖不已,眼睛也红了。
“疼吗?”俞栖择问。
“一点点。”盛敬宁口中不断吐出血沫,胸口渗出血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第二句话竟然是:“不要哭,我不疼的。”
这位处长始终镇定,只在看到爱人的眼泪时慌了阵脚。
“宝贝,听我说。你来给我取弹,立刻取。我现在……感觉不太对劲……我好像,要化了……这不是,子弹进入心脏,的感觉……你来给我看看,别怕,啊……”
潭水幽灵一样飘到二人身边,谭山既紧张又担心,眼巴巴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你感觉自己要化了。”潭水问,“是那种脂肪组织。包括骨头都岩浆一样融化的感觉吗。”
盛敬宁咳了一口血,笑问,“你现在能看到了?”
潭水点头,直言,“估计离死不远了。回光返照。”
他顿了顿,又道,“那不是正常的子弹。可能是加了转化剂的特殊药物弹。你不一定会死。但我不能保证。也许能治好。也许只能痛苦地死去。实在不能忍的话。建议你一枪崩了自己。总好过在痛苦中打滚再死去。”
“那肯定不行,我老婆还在这里呢,只要,只要能活……我无论如何都会撑下来的。”
盛敬宁望向谭山,语气难得柔软。
“兄弟,抱歉。我没有及时……发现潭水的异样……他中途,咳咳,暂歇性失明,被余白文发现,把他……把他当作突破口了……我尽力护了……我有……我老婆陪,你先……先好好地看看他吧……”
说着说着,盛敬宁的手臂、小腿、胸膛……外层皮肤开裂,他的骨头一块一块从身体中掉了出来。
盛敬宁冲俞栖择抱歉地一笑,道,“宝贝,这下我真没骨头了……之后,还给靠么?”
盛敬宁不想处理情报处的工作,成天到晚粘俞栖择的时候,俞栖择经常逗他,笑问他是不是没骨头,怎么到哪里都要靠着才能走。
闻言,俞栖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盛敬宁一边忍疼一边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开玩笑呢!没骨头也好,可以一直靠在老婆身上……”
两个恋爱脑……
谭山简直没眼看,拉着潭水的手就要走。可人类的手直接从穿过了潭水的手臂,谭山表情骤变,眼里是藏不住的惊恐。
在他开口询问之前,潭水截下他话音:“什么都别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点累。想休息了。你抱我回去吧……”
潭水走向谭山。在距离消失仅一步之遥的时候,他身上难得出现了一点曾经的温情,让谭山既高兴又难过。
潭水主动揽上谭山脖颈,轻飘飘地贴了贴他的嘴唇。谭山发现,只要潭水主动,自己就能碰到他。
抓住这个bug,潭水将自己塞进谭山怀里,让他搂着自己往越野车走去。
攻下军部只花了一个夜晚,现在,天已经一点点亮起来了。随着阳光大盛,谭山怀抱里的人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越来越透明,就像夏蝉的脆弱翅膀,“啪”一下裂开。
干涸纪元102年9月13日,周木二,天气晴。潭水彻底消失了。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言灵者,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