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谭山心里,人类社会的道德法规,从来不是能束缚他的东西。
谭山绕开许灼走到另一个培养箱面前。
“十二号需要升温,胚胎出现了低温反应,你们怎么看的实验体?需要我一个一个亲自盯吗?”
周围的白大褂大气也不敢出,纷纷低着头,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
收复领地的喜悦只维持了半天不到,在荒漠洞穴时始终柔和带笑的谭山随潭水的离去一起丢了心,又变成从前那副压迫感十足、不苟言笑的杀人魔模样,连许灼都畏他三分。
“谭山!”许灼双手与用力按在他肩头,“你这是要做什么?重启实验?你想复活潭水?你知不知道复制人觉醒的概率有多低?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被发现了会怎样?”
谭山依次查看每一个培养箱的情况,转头,语气平淡:“发现的,灭口就是了。西区已经堆着几个了。”
谭山抬眼望过去,眼中盛了一潭死水。
“你也想到西区去……做客?”
谭山缓缓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许灼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他的衣兜已经被鲜血染红,墙角位置睡着一个人,地上有一条红色的痕迹。
在化学试剂的掩盖下,空气中的血腥味慢慢钻进许灼鼻腔,终于叫他发现异常。
许灼面色复杂,“潭水以后醒来,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谭山一脸无所谓,“那就不要让他看到。我不是展辞,我不可能犯跟他一样的错误。谁让那个废物连自己的伴侣都认不出来?”
谭山握着匕首,走近。
“替我保密,死在这里。你选一个吧。看在那些天一起逃亡的份上,我会记得先给你注射麻醉、让你走得轻松点的。”
许灼长叹一声,举起双手,“我理解你。阿菱走丢以后,我也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实验上。如果你需要,我回去找找,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一些资料没清理干净,不过可能对你作用不大。”
谭山歪着脑袋,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我凭什么相信你?让许菱把资料送过来,换你离开。”
许灼将心脏送到匕首旁,谭山蹙眉,身体后倾。
“你不可能杀我。你没法对潭水撒谎,你承受不起他知道你为了他做出这些事情的后果。”
许灼从谭山手中拿走匕首,凑到他耳边,“跟我来生物院,我就把资料给你。”
谭山主动后退拉开距离,“你想引我走?你的共情并不成立。毕竟许菱还在,你失去的妹妹已经回到了你身边。”
许灼耸耸肩,摊开双手无所谓道:”你的心思盛敬宁一猜一个准。他还在静养,没来,但俞老师能治你。”
话音刚落,俞栖择推门进来,他身后涌出一群配备枪支的队伍,将白大褂们团团围困起来。
“你的爱人没死。”谭山注视俞栖择的眼睛,说完,他转头看向许灼:“你的妹妹在你身边。”
“那么潭水呢?”
谭山一遍遍重复,“那么潭水呢?我只是想找回我的爱人,这也有错吗?”
他强壮的体格变得瘦削,眼睛深深凹陷进去。俞栖择将手搭在他肩上,忽然发力,一记手刀将人劈晕。
面对这位在危难之际救下潭水的美人导师,谭山没有防备的心思,遂被人束缚四肢抬了出去,俞栖择和许灼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我们这样真的是对的吗?法条并未将复制人实验定性为违法行为,谭山肯定不会用复制人做坏事,他只是想复活潭水,但是我们……”
俞栖择抬手抚摸恒温的培养箱,轻声道,“我们当然知道他不会做坏事。但是不了解他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结果,如果不对所有人等同视之,那谭山悄悄进行复制人实验的事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无数人模仿。”
“对于模仿他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判断他们是好心还是恶意呢?我们要怎么确定,谭山在复活潭水后一定会停止实验呢?复制人是可以轻易量产的消耗品,觉醒体虽然获得了人权,但普通复制人仍然被当作商品乃至食物对待。”
“其实在这个特殊时代抛开常理不论,复制人确实是一种很好的消耗品,他们可以被用来堆肥增加绿化,可以被注射转化剂替代肉类蔬果等食物,且只要复制人生命体征还在,作为食品的他们就是新鲜的。”
“以复制人为主的产业链一经扩大,一定会有黑工厂诞生。现在的觉醒体检测技术是否完善?我们吃下去的到底是作为商品或牲畜的复制人,还是已经觉醒、具有自我意识、与普通人平权的觉醒体?”
俞栖择站直身体,指着培养箱里的胚胎对许灼说,“它已经死了。”
两人沉默对望,许灼不忍地挪开视线,低头问:“一定要夺走他所有的希望吗?他撑不下去怎么办?那就是我们亲手杀了他。”
俞栖择道,“有些事情是没有转圈的余地的。不过,我觉得谭山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你有注意到他左胸位置有异常的突起吗?我猜,潭水这孩子应该给他留下了什么东西,比如当年的定情信物,或是一封遗书。他就是靠这点东西撑下去的。”
“何况他还是整个山南的领导者。他倒是潇洒离开了,剩下的人怎么办?就算他要殉情,那也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了。”
许灼望着俞栖择,笑了笑,“俞老师,看不出来,您这么残忍。”
俞栖择摇头,“这是原则。”
许灼又道,“俞老师,给个机会吧。五年,就给谭山五年的时间,他不可能在五年时间里研究出什么来的,毕竟重要的资料都被销毁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这五年里,我每天都会盯着他。”
“我妹妹跟潭水关系好,就算是看在潭水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俞栖择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中飞舞的纤维小分子都沉淀了。
“三年。五年太长了,我只给他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你要保证他的实验绝对保密,不能向任何第三方泄露。如果情报处的人探听到一点关于他重启复制人实验的消息,我会立刻赶过来,动用武力阻止这一切。”
俞栖择指尖在培养箱上敲了敲,“有异议么?”
许灼向他鞠了一躬,“谢谢您,我跟我妹妹一定会看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