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太短,谭山几乎是不吃不喝地守在实验室,培养箱中的胚胎换了一批又一批。最顺利的一次,胚胎已经发育出人类的手足了,可最后的结果依然逃不开一个死字。
山南之外,农业飞速发展,荒漠之中逐渐出现了绿色。城市向四周扩张,各大组织之间连起一条物流来往的线。
核变研究所仍奋斗在科研一线,俞栖择带领的团队研发出一种抗疲劳针剂,在经过;临床测验后,这批针剂涌入市场,将人类从不得不闭眼的夜晚中解救出来。
山南实验楼到处散落着这种针剂的蓝白色包装壳。许灼来时,谭山正挽起袖子露出布满手臂的针孔,用牙齿撕开包装盒,用力将新的针剂扎进去。
即便有营养液和针剂的支撑,谭山依然无可避免地消瘦下去。
“大老板,”许灼眼疾手快拦下谭山,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针剂,皱眉道,“你是活不到潭水醒来、迫不及待要去殉情了吗?”
谭山抬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第一万三千九百零五号样本,已经分化到婴儿状态,生命体征稳定,今天就可以把它从液体培养箱里抱出来,换到恒温培养箱里。”
两年多不见,谭山身上出现了与年龄不符的衰老症状。他那头乌黑茂密的发,一把一把掉在地上,面部肌肉变得松弛,鱼尾纹和法令纹爬上他脸颊,头发稀疏花白,浑身肌肉变得萎缩,只有常年滴定配比营养剂的手依然稳定。
“我还有多长时间?”谭山问。
许灼不忍地偏过头去,“一个月。准确地说,是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谭山重复一遍,“胚胎离开液体培养液后生长速度大幅降低,但依然比正常生长的胚胎快。二十九天,我还可以造三个胚胎,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这三个胚胎至少有一个存活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七点一。为了尽可能提高实验成功的概率,我应该增加胚胎样本……”
“谭山。”许灼打断他,“你需要休息。只有二十九天,很多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你应该先休息,把重心放在活下来的那个婴儿身上,看能否诱导它觉醒。”
许灼叹了口气,“你要是天天注射针剂,身体会吃不消的。”
谭山置若罔闻,“潭水的DNA储备充足……宋张!”
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橡胶手套的青年闻声跑来,疑惑地注视着自己的老东家和新主子,闷声问好:“老大,你怎么来了——谭老板,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你马上把分化诱导小组的人叫回来,让他们按照13905号样本的记录添加B2型促分化激素,重做13905号样本实验,再造几个胚胎出来,我需要……至少一百个。”
100 * 0.27.1 = 27.1 ≈ 27
有了新的二十七个样本,加上第一次成功存活至离开液体培养箱的13905号,一共二十八个样本,虽然他们成功发育到成熟体并觉醒的可能性依然很小,但多一个样本就多一分希望。
距离俞栖择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二十九天。
谭山攥紧拳头,同时做好“实验成功、唤醒潭水”和“实验失败、自己殉情”的准备。
虽然山南因为将所有人力物资都投到复制人实验里、社会发展止步不前,但外界的社会秩序已经重建并趋于稳定,即便山南失去了它的领导者,谭山也有信心山南能在即将到来的新时代飞速发展。
当社会秩序稳定、文明重新回到人类世界,领导者的存在便不那么必要了。作为共同经历过残酷干涸时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谭山相信,未来的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他没他,都没有区别。
“老板?!”
宋张目瞪口呆,“分化诱导小组的人这两年里才休了两次假!每次不超过三天!小组长昨天忽然晕倒,被送去医院了,医生说他对研究所生产的针剂不耐受,小剂量没问题,可她要是再这样一天一支打下去,人会废的!”
谭山目色沉沉地看过去,“那就让其它小组的成员回来!”
宋张急得原地打转,“可是……可是这一套流程下来那么复杂,就算他们跟您一样不吃不喝不睡觉、每时每刻扑在实验上,那一个胚胎造出来,也要花上差不多十天的时间啊!要造一百个……这根本不可能!”
说到底,宋张等人还是生物院的研究员,他们根本不愿意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拼尽全力。现在知识分子谁做实验不这样,大多数都得过且过呗,除了少数一心泡在实验室的天才疯子,谁愿意真的将一生奉献给冰冷的实验啊?
谭山转身面对许灼,沉默许久,他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再给一些人手,用钱请,武力抓……都可以。”谭山双目赤红,几欲落泪,“我没有时间了……许灼,我没有时间了。”
谭山将胸前吊坠用力握在掌心,挺了一辈子的腰重重弯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比一声重的“咚”的声响。
许灼下意识后退一步,都说猫类兽人最骄傲,宁死不屈,骨头硬了一辈子,血流干净都不会变软。猫猫兽人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来不会向第四方下跪。
他这一沉默,谭山便磕得更用力了,不一会地板就染了血。
他跪得很标准,磕下去之后双手打开放在耳朵周围,臂弯处形成标准的九十度直角,目光如炬火,仿佛他不是在对谁祈求,而是在执行什么庄严肃穆的仪式似的。
许灼手忙脚乱将他扶起来,差宋张去取消毒药水和绷带,自己则不住叹息,“我知道了,我帮你就是了。之前找许菱的事情,本来就欠你人情。成功击杀余白文也是潭水的功劳,你们都对我有恩。我帮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