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失态地起身离开座位,讲台上的俞栖择蹙眉看了他一眼。一手写板书一手摸出手机,正好收到盛敬宁转述、潭水母亲自杀的消息。
潭水一路飞奔,跑到楼梯拐角处时正碰上同样气喘吁吁的谭山。谭山接过潭水的背包,揽着人上车,小轿车飞驰,很快开到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依然亮着,潭水腿软得不行,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被谭山提着一只胳膊捞起来,放到旁边的座椅上。
“会没事的。”
谭山将潭水的脑袋按进自己胸膛,手掌轻轻拍打后背。
潭水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努力压制眼泪。保镖从饭盒底下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潭水一眼看出纸条上是那位昔日好友的字迹。
[你们知道自家儿子在外给老男人当金丝雀吗?]
潭水的牙齿将下唇咬出一片血迹,他将纸条攥紧,一点一点揉皱,又展开,再揉皱。
“我要他,付出代价!”他一字一顿道。
他要给谁当金丝雀就当,他要用这种方式凑医疗费就凑。不光彩是不光彩了点,可他没偷没抢,也没损害别人的利益,无论后果如何那都是他自己的事,还轮不到别人跑到他父母面前嚼舌根。
谭山向其中一位保镖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弯腰退下,抓人去了。
等候多时,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推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潭母走出来。
“803号病床的家属在吗?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还需静养,最近千万不能刺激病人的情绪,注意清淡饮食,护士每天睡前检查一下伤口,记得要用泡沫纸把病房里的尖锐边角包好,不要让病人接触水果刀、手术剪这些锋利刀具,最好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病人。如果需要,医院会安排心理医生介入。”
潭水连连点头,拿出手机将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记下,跟在病床后边眼巴巴看着,小尾巴似的跟医生一起将病床推入803号病房。谭山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跟进去。
潭父站在窗边,见他进来,疲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水崽,你老实告诉我,这钱到底是从朋友那里借的,还是你真的……”
几日不见,潭父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头发骤然变得花白,更显得苍老。
潭水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毕竟纸条上说的都是事实。
见他一声不吭,潭父的手掌重重拍在窗沿。“糊涂啊你!你,你……唉!”
这时,房门被人叩响,潭父做了个深呼吸,收敛情绪道:“进。”
谭山换了身素净的西装,手上提着果篮和牛奶,还有一盒保健品。他将礼物放在小白桌上,朝潭父鞠了一躬。
“叔叔您好,我叫谭山,是水崽打工时认识的朋友。当时创业不顺利吃不起饭,水崽好心买了盒饭送给我,一连送了好几天。也是他鼓励我重新开始、告诉我要振作,我才能坚持下去,把公司做大做强,拥有如今的地位。”
潭水一颗心还没掉到底,就被谭山轻柔地托起来。他嘴角抽搐,心道,你就编吧,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我们现在是很要好的朋友,不是包养关系。这些钱也不是白送的,算是我预付给水崽的工资,他毕业之后还得帮我干活、给我打一辈子工呢!您甭听外面的人嚼舌根,写纸条的这个人上回跟水崽表白,被拒绝了,因此怀恨在心,千方百计想报复呢!您二位要是让他诡计得逞可就不好了!”
谭山装良善时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一派成功人士作风,让人不得不信服他说的话。
“真是这样?”
谭山点头,“上回水崽来看您二位的时候我就想来拜访了,又怕没有提前约定好,让您和阿姨觉得突兀,就想着下次再来。没想到出了岔子,还是来得仓促。好在阿姨没有大碍,等她醒来麻烦您好好跟阿姨解释,水崽知道被小人挑拨成功,心里可闷了!”
谭山拍拍潭水肩膀,又道:“他一知道阿姨出事就赶过来了,课都没来得及上。水崽刚复学,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希望下次再遇到什么事,二位能跟水崽好好商量,坐下来慢慢聊,不然他上学也上不安稳,您说是吧?”
潭父信了八分,绷紧的肩膀忽然松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水儿啊,你妈妈估计还要躺几天,你别管我们,先回学校好好上课吧。等你妈妈醒了我跟她慢慢说,你快回去上课吧。”
潭水摇头,“来都来了,我等你们晚上休息了再回去。要吃点什么水果?我来削。”
潭父摆摆手,“哎——不吃不吃,问问你朋友吃什么水果,人家陪你跑这一趟,多麻烦!”
“不麻烦。”
谭山接过潭水手里的水果刀,挑了个饱满香甜的芒果,耐心地去皮去核,将果肉刮下来,切段,插上牙签递到潭水手里。
“吃吧。我去买晚饭,随便吃点填填肚子,晚上回去让阿姨煮夜宵。你在这里好好陪叔叔聊会天。想吃什么?还是加肉加辣的牛肉粉?”
潭水点头,“记得还要取医院的营养餐,两份!”
“好。”
谭山离开,潭父狐疑地走到潭水身边。“你——”
他欲言又止,“你跟这位谭先生,你们……?”
潭水打断,“我们是朋友。爸你就别打听了。下次遇到什么不确定的事先问问我好吗?不要像妈妈一样自顾自地替我做决定。没有你们的话,我也活不下来的……”
这天潭水跟父亲聊了很多,他觉得其实父亲已经看出了他跟谭山之间非比寻常的暧昧关系,不过一个没点破,另一个不解释。
虽然潭母割腕被医生抢救回来,但经过这番折腾损失了气血,本来已经见好的病情更是有恶化的趋势,才刚从急救室出来,医生就又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进手术室前,潭母拉着潭水的手不停嘱托:“水啊,你该谈个恋爱了。爸爸妈妈都老了,你还不成家,要是以后爸爸妈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潭水哪里都好,就是太依恋家人。
尤其潭父潭母生病以后,每每用托付后事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就撒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怎么办啊,你们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呗……”
“我不放心,不放心啊……等你结婚成了家,生个粉嫩嫩的小孩……你就有牵挂啦……”
潭水擦擦眼泪跟着病床跑,哽咽着说:“好……我谈,我回学校就去找女朋友……生、生个小孩,养着,看她健健康康长大……我会活到那时候……”
听他答应,潭母松了口气。
“妈妈会好好治病,妈妈还要陪你很久、还要见见儿媳……”
医生给潭母带上呼吸机,将家属拦在门外。潭水跪倒在门外,谭山站在他身边,没有伸手扶的打算。
“你要……找女朋友?”
谭山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可他忍不住。潭水的每句话都刀子似的割在谭山心上,将他整个腹腔变得血淋淋的,心脏也被搅碎,七零八落的。
“怎么可能!”潭水拍拍左肩,“定位器还在身上,身负巨额债,我怎么敢去嚯嚯小姑娘?”
谭山脸色更臭了,“意思是你要摘了定位器再找女朋友?”
潭水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会允许?我都被你这样那样折腾过了,还找什么女朋友?”
谭山的表情终于好看了点,“那你刚才说……?”
潭水摊手耸肩:“承诺总得许下,让妈妈安心上手术台。本来打算委屈你穿个女装救急,想来谭老板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不能接受自己穿女装,所以我已经编辑好帖子,准备在校园墙上捞个合约女友了。最好对方也为父母催婚催恋爱的事发愁,且已有同性伴侣,这样合作起来我们彼此都很放心。”
谭山这才伸手将潭水从地上拉起来,一脸无所谓。
“我又没说不同意。”
他笑道:“这个忙还是要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