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奥喵喵叫唤着跳到俞栖择腿上,不住用脑袋蹭他,像是在问:“主人这些天去哪里了?米奥怎么见不到你?”
俞太子怀中抱着狸奴,让侍女们退下,自己一个待在寝宫,望着雕花的天花瓣发愣。为防太子二次逃逸,皇帝差重兵把守东宫,是监禁也是保护。皇帝早知朝中有人欲反,这些天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等着将反臣一网打尽。
至于太子所说受苦的百姓……皇帝冷笑一声,他平了天下已是无上功德,没有义务仔细考虑到天下家家户户。能者多劳,总有办法过好日子,弱小的,淘汰便淘汰了。
太子被禁足无聊得紧,连跟在皇帝身边听政也不能,只得成天逗猫,在院中舞剑,夜深思念男伴思得紧,便提笔画像,将盛敬宁藏笑的眉梢眼角画下,落笔,这人的音容笑貌便跃然纸上。
“米奥米奥,你听我同你说,我这趟出去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他怀着一颗大逆不道的反叛之心,却是实打实地担忧百姓。倘若日后他同父皇对上,我应该帮谁呢?他会不会误会我、认为我有意隐瞒身份,他会不会觉得我对伴侣不忠诚?”
“作为太子,我应该忠君、顾全百姓;作为儿臣,我应该尽孝道,少惹父皇生气;可作为他的伴侣,我应该对……妻子?丈夫……应该对他坦诚,坦白我的身份,坦白我擅自离开皇宫的目的,坦白我的一切担忧与顾虑,他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说不定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聊聊,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父皇作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弃百姓不顾呢?”
米奥在俞太子怀中瘫成一长条猫猫虫,喵呜喵呜叫了几声,也不知是在答话还是嘲他思绪过重。小猫伸出舌头在俞太子手背上舔了舔,爪子啪一下按在太子墨水还没干的字帖前,将“随心”两个字擦花,沾了满手墨汁,又往太子雪白的衣裳上踩。
“随心……”太子一笑,揉揉猫头,道,“我明白了,谢谢米奥。米奥是世上最聪明最可爱的小猫!”
太子花了一天时间回忆、整理思绪,第二天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千字途中见闻,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傍晚,连续几日的晴天迎来一场骤雨,风雨吹打得宫前槐树摇晃、呜咽、哀鸣,宛若万鬼出世,搅得天地为之变色。俞太子面露担忧地眺望皇帝寝殿,此番风云骤变,让他不由想起盛敬宁说过的话,心脏一紧,总觉得在离皇宫不远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逼近。
入夜,太子焦虑不能眠,披衣起身,却被卫兵拦在宫内,不允许太子离开东宫半步。
“夜已深,还望太子殿下莫要为难我等,皇命不可违,太子殿下无需多言!”
天快亮时,俞太子朦胧睡了一觉,很快就被门外传来的打杀声吵醒,皇宫里四处弥漫着血腥味,血液顺着雨水倒灌进来,在东宫外形成一圈红色的护城河。把守东宫的士兵严阵以待,用重重刀剑将太子护在身后。
“这种危急关头谁还管皇命不皇命!都收剑跟我走!去保护皇上!”
太子依然穿着入睡前那身单薄的里衣,腰间草草用腰带束了,一脚踏出东宫门,领着众卫兵向养心殿杀去。路上,士兵还在劝阻:“太子殿下三思!如今形势不明,倘若有人设计令您与皇上反目,为您冠上谋逆的罪名,这该如何是好!”
“那我便不做这个太子。”俞栖择脚步不停,“倘若我连父子之道都不曾做好,又何来脸面将来做那一国之君?”
“太子慎言!恐隔墙有耳!”
俞栖择默不作声,一路斩杀面生之敌,率领士兵闯入养心殿。皇帝被人围困,身上挂了彩,明黄色的衣裳被染成暗沉的红色,一条手臂被人削下,却仍在负隅顽抗。皇帝花白的头发沾了血,养心殿内到处是红色。
盛敬宁抱臂站在一旁,将皇后斩首,目色恹恹地靠墙站着,见太子,大喜,抬手招去。
“小鱼怎么在这儿?”/“太子快走!”
皇帝浑身乏力,倒下,俞栖择举剑冲上前,挥刀阻拦的叛军被盛敬宁拦下。
“父皇!父皇!您还好吗?”俞太子手无足措地撕下衣裳为皇帝包扎,可伤口太深太重,血液源源不断涌出。叛军退下,盛敬宁上前,立于太子身后。
“俞……小俞……小鱼,原来是这个俞字……”盛敬宁将手中剑搭在太子颈侧,太子却伏在皇帝身侧,无声却汹涌地掉眼泪。
“太子……别管朕了,快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
盛敬宁的剑绕开俞栖择落到皇帝身上,精准刺入皇帝心脏。
“太子,朕有错,百姓,百姓……”
盛敬宁怒斥:“你也有脸谈百姓?你配吗?”
他转动剑尖,用力搅了一圈,见状,俞栖择立马伸出手握住剑身,徒劳地试图阻止剑尖深入。
“放手!”盛敬宁低吼一声,“你找死吗!”
亡朝太子回头深深望了盛敬宁一眼,不答,俯身抱着皇帝逐渐冰冷的身体,掌心滑过眼睑,让皇帝合上眼睛,沉沉睡去,全然不顾架在他颈间滴血的剑。
“太子殿下!皇上他……我们誓死追随太子,势必同反贼不死不休!”
“好了。”俞太子摇头,“别说了。入宫这么多年,诸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国已破,不必再称我太子——盛敬宁。”
俞栖择唤他:“敬宁,他们是无辜的,放他们回家吧,你不是最操心民生福祉了吗?他们在入宫前也只是普通百姓罢了,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你不过亡朝太子,怎敢直呼少主姓名!大胆!”
俞太子尚未言语,叛军中质疑侮辱的声音便被盛敬宁呵退:“都闭嘴!放他们走,反抗的格杀勿论!你们也先……退下。”
“少主!”
“我说让你们退下!”
俞太子坐在地上,替父皇阖目后终于转头,扬起下巴望向昔日缠绵的故人。
“我的名字叫俞栖择,是当朝太子。不过现在嘛,大抵已是个废人了。”
废太子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中没有憎恨、遗憾,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自始自终都无比平静,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今日了一样。
“现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你要杀我吗?”
盛敬宁收了剑,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擦干净废太子脸上的血污。“我很抱歉,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太子,如果知道的话……”
废太子笑着打断他,又问,“你不杀我么?不杀我怎么服众?他们叫你少主,你父亲被我父皇……了吧,你不杀我报仇么?不会引起众怒么?”
盛敬宁摇头:“一报还一报,父辈的仇怨我们已经扯平了。我知道你在暗中调查,你是一个好太子,如果我们没来,百姓在你的统治下也会生活得幸福,我无比确信这一点。”
废太子还是笑:“因为同我有过肌肤之亲,你心软了?动摇了?后悔了?后悔同我相遇,还是后悔选在这天入宫?”
盛敬宁张嘴欲言,废太子却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跟我睡过一觉觉得滋味不错,决定留我一命供你逗弄发泄?还是打算将我这个废太子收作娈宠,说出去威风有面子,还能解百姓的心头恨?”
废太子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面上却带着平和了然的笑容,隐隐带着解脱之意。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不过一段露水情缘,谈不上非谁不可,那番要做闲云野鹤的话我也权当没听过,不会当真。我就是有意隐瞒身份,骗你感情骗你跟我睡,说不定就连我们的相遇也是我为了生存,提早规划的一环。你只是我的棋子,你怕不怕?”
盛敬宁望着他,心道,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废太子的眼睛在说:不要为难,不要犹豫,杀了我,安抚你的属下,当一个好君主,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不怪你,我不怕,杀了我吧。
废太子的目光是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柔和,嘴里却叭叭不停:“我从来没对你动过心,我可是太子,怎么可能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我们都中了药,我早就回宫,娶了太子妃,再养几个美娇娘,吃喝玩乐等着继承皇位。我们才相识几天?别告诉我你爱上了我这个……嗯……不曾体味人间百苦、不察民心的废太子了?”
那双眼睛开始流看不见的眼泪了,好悲伤,好难过。
“我道歉,我那时候说错话了,小俞原谅我,好不好?”盛敬宁将他揽进怀里,手掌顺着太子的脊背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