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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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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稍作歇息,赤练与盗跖等人便去生火取水,着手准备热食。

端木蓉细查田光伤势,见那短剑已贯穿胸腔,肺腑与血脉俱遭重创。她眉头微皱,只以湿巾轻拭胸前血污。田光抬眼望她:“端木姑娘……直言无妨。”

端木蓉缓声道:“两条路可选。其一,拔剑,或有一星生机,但失血难止,生死只在顷刻;其二,留剑——绝无生望,但以内力护住心脉,或可多撑些时辰,尽量让你等到要见之人。”

虽眼下尚难断定田光是敌是友,但直面伤者道出实情,纵使语声冷静自持,仍令她心绪难平。

田光闭目片刻,面上波澜不惊。俄顷睁眼,决然道:“选后者。”卫庄与盖聂对视一眼,虽早料到此选,仍不免为其果决暗自心折。

端木蓉目光转向盖聂。盖聂会意上前,正欲扶起田光,却被卫庄横臂拦下。

卫庄径自盘坐于田光身后,掌心抵其命门,淡淡道:“我倒要瞧瞧,你要见的那人到底是谁。”

实则他早已从方才盖聂与张良的神情中推知出那人身份。此刻出手相助,不过是因田光行事作风颇对自己胃口,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故。

端木蓉取过备好的温热银针,着手为颜路施治。

此番针灸与先前医治蒙恬大不相同:既需循心包经诸穴祛除热毒郁积,又得疏导侵入心脉的剧毒,使其改道他穴排出。两套针法手法迥异,留针时辰各有讲究。不过半个时辰,她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

端木蓉接过盖聂递来的巾帕拭了拭额,随即掌心贴附颜路命门,以“和光同尘”心法引动其体内道家真气流转。

待气息稍畅,便示意盖聂接手——盖聂内力的雄浑与精微,皆非尚未进入大周天循环境界的她所能企及。

卫庄已为田光渡毕真气。田光此刻半倚岩壁,原本惨白的面容渐现血色。他闭目调息片刻,忽睁眼道:“诸位为何不问……我当初为何投效罗网?”

大铁锤沉声道:“当初盖先生怀疑你便是掩日。”

“盖聂?”田光看了看不远处正助颜路调息的盖聂,“他怎么说的?”

大铁锤道:“盖先生说,不知你真实意图,但大致不出两种可能——或是刺秦失败后身陷绝境,见六国气数已尽,转而投靠朝廷;或是假意归顺,借罗网之力,以别种方式瓦解帝国根基。”

“哈哈哈……嘶——”田光忍不住发笑,却牵动胸前伤口,顿时面容扭曲。他强忍住,待痛楚过去方叹道:“盖聂所言不差。鬼谷纵横,果然眼光锐利。这两桩可能,竟都教我占全了。”

他缓了缓,续道:“蓟都陷落后,我落入赵高之手。不甘就此赴死,便接了掩日剑,成了罗网这一代的‘掩日’。”

咬了咬牙,又道:“赵高觊觎农家遍布天下的江湖势力,命我替他整合收编。但农家务实求稳,纵使我以侠魁之尊牵头,要全盘归顺罗网这等朝廷鹰犬,阻力必巨。故而赵高与我立约:我助他暗中分化重整农家,待他权倾朝野之时,须保我农家应得之利。”

卫庄冷然道:“利益交换?你二人如何互相取信?”

“我以身入局,自毁清誉,已无退路——这便是他最大的筹码。”田光咳了几声,“而我身为罗网天字一等第一人,经手密案无数,知晓的隐秘足以撼动朝堂。更何况……”他拭去唇边血丝,“罗网配合我整编的农家势力,也仍在我控制之下。这般筹码,赵高又岂能轻慢?”

卫庄道:“好个互相制衡。不过,你的筹码看来并不牢靠——否则赵高为何在你身份败露时立时便要取你性命?六剑奴今日偷袭,可不似临时起意。”

田光神情惨然:“此一时,彼一时。在他眼中,农家旧部已被我整编妥当,而田言……”他目光扫过众人,显然明白此处多人已知田言便是惊鲵,“……这位新任侠魁智计超群,对农家内部的把控已渐强于我这个幕后之人。”

他喘息片刻,续道:“既已无关键用处,自然在必要时便可除去,免得我身份败露,提前暴露了他染指农家势力的图谋。毕竟……”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罗网若势大难制,连皇帝都会寝食难安。”

卫庄冷然道:“你倒是清醒。不过——”他话锋一转,“农家历代侠魁但求稳守基业,不问江山易主。唯独你,敢于冒险,又热衷权术博弈。若说动机只为农家兴盛,与你本人无干,未免牵强。”

他唇角勾起:“筹谋多年,却在功成前赴死,你也甘心?”

田光咳出几缕血丝:“不甘……又能如何?”他拭去嘴角血迹,仰靠岩壁,“我已竭尽所能……剩下的……”目光投向洞外渐暗的天色,“但凭天意吧。”

一个时辰后,颜路在盖聂辅助下完成大周天运转,终于苏醒。

他缓缓睁眼,目光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张良连忙俯身:“师兄,是我,子房。”

颜路眨了眨眼,似在辨认,良久才沙哑道:“子……房?”忽而神色骤变,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你怎会……在此?快走……这是圈套……”

张良见师兄重伤初醒便忧心自己安危,一时泪盈眼眶,扶住他肩膀:“师兄放心,我们已脱险。不在皇宫,也不在李斯的别院了。”

颜路怔了怔,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岩壁、篝火、熟悉的面孔,这才松弛下来,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释然,却仍喘息未定。

他阖目休整片刻,蓄了些气力,睁眼安慰张良道:“哭什么?历经劫难……还能重逢,已是万幸。”声音断续,每说几字便要歇一歇,“只是……此番回去,怕是要被师兄……与师叔训斥。荀师叔定会吹胡子瞪眼……骂我们莽撞,‘蔽于天而不知人’……”说着竟不由笑出声来,仿佛已见到那场景。

见张良拭泪展颜,他才正色问:“《十翼》可还安好?一切……都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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