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听田言说完,浑浊的眸光忽地一锐:“你既还认我这个侠魁,不如直言——此番追踪阿言,受何人指使?”
刘季低头沉吟半晌,这才迟疑道:“这事儿说了……倒也无妨。侠魁知道的,我们堂主平生最敬重的就是侠魁。”他看了看田言,喉结滚动两下,“其实是朱堂主……他疑心田大小姐与罗网有接触,怕农家遭了暗算。此番自大小姐离开陈郡起,便命我暗中跟随……”
田光故意道:“莫非是朱家觊觎侠魁之位,欲借罗网之名除去阿言,好取而代之?”
他稍作停顿暗暗观察,又将声音放缓:“你若据实相告,非但无过,反有大功。阿言说你精通神农堂事务……待此事了结,我与她联名保举你执掌神农堂,如何?”
刘季闻言,将眼睛瞪得老大,也不顾什么门派尊卑,猛地直起身子:“侠魁此言差矣!朱堂主为人仁义,对农家忠心耿耿,恨不能把此生所有的汗所有的血都洒在农家!”他忽然压低声音,“虽说田大小姐的侠魁之位……尚未通过六贤冢试炼,但如今农家外敌环伺,朱堂主岂会在这等关头再度挑起门内争端?”
田光对朱家的才干与忠心向来笃信不疑。当年若非自己未留任何讯息便突然销声匿迹,致使侠魁之位成了公案,一直悬而未决,以朱家当时的声望与资历,早已是下一任侠魁。此刻见刘季不为堂主之位所动,反倒为朱家据理力争,不由得对他的为人暗暗点头。又想起方才赤霄剑显现异芒,或许正是沾了此人之血,虽已身如残灯光穷,心中却对农家前途更添了几分信心。
田光缓声问刘季:“那你此番追踪阿言,可有所获?”
刘季摇头,如实道:“并无所获,中途跟丢过一次……不过,”他看了田言一眼,“既见大小姐与侠魁在一处,属下还有什么可说的?朱堂主向来敬重侠魁,想必也不会再有异议。”
田光刚想放声大笑,便扯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最终只发出几声气若游丝的轻笑:“莫要忧心……阿言的所作所为,我皆了然于胸……绝不会损害农家,更不会坏了祖师规矩……”
他手指艰难探入怀中,许久才取出一枚玉环。那玉环已被血渍浸染,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交给朱家……”田光沉声道,“他认得此物。告诉他往后与阿言共事,可放开身心,不必再存疑虑。”
刘季恭敬接过玉环,一一应下。
这时听盗跖高声招呼道:“诸位,藿香鱼羹好啦,可以过来了!”
刘季恍然:“原来诸位捕鱼是为烹制此羹?这道菜我们农家聚宴时可是常吃……”话音未落,他便瞥见田光眼中那抹既怀念又怅然的神色,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三条肥美的河鱼,佐以新鲜的藿香叶与洞中储备的香料,一同熬煮出一大锅乳白浓稠的鱼羹。腾腾热气裹挟着鲜香在洞中弥漫。
众人或倚石壁而立,或席地而坐,碗箸相击间笑语不断。鲜美的鱼羹滑过喉间,田光恍然又回到了当年农家正厅里觥筹交错的热闹筵席。
“此生足矣。”他在心底轻声喟叹。
餐毕,田光又与田言低语良久,两人交谈间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刘季,这让正与白凤谈论驯鸟之法的刘季如芒在背,连手中比划的动作都僵了几分。
此后,田光只服了端木蓉那枚可缓解痛楚的碧色药丸,而婉拒了盖聂与卫庄再度为他渡传内力的好意:“二位盛情,田某心领。今诸事已了,此生无憾,不必再费周章,让田某强留残喘了。”
两个时辰后,在与盗跖、大铁锤追忆往昔的闲谈中,田光忽然语声渐止。二人一看,只见他安卧草榻之上,眉宇舒展,唇角含笑,竟似无疾而终。
众人在洞外寻得一处古松掩映的向阳坡地,将田光安葬。又觅来一大方青石,下半截深埋于墓前土中,将经年风化平整的那一面当作墓碑。
田言自惊鲵剑柄中取出短剑,剑尖在石面上游走,转眼刻下“吕公光之墓”五个大字。略作沉吟,复又于左下方添刻“女吕雉立”四字。
见众人对碑上“吕”字面露疑色,田言轻声解释道:“义父实乃齐太公吕尚的嫡脉后裔。”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如此题碑,既令田光魂归宗祠、以安先灵,又以吕姓障人耳目,纵使日后有人见此孤坟,亦难辨其真实身份。而田言甘愿以吕姓立碑,更显其对田光的孝心之诚。
盖聂与卫庄目光相接,心中俱是大悟:难怪田光行事有急进之风,与历代农家侠魁迥异,原是存着——至少是曾存过——借农家之势以光复吕氏门楣荣光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