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张良陪颜路坐在洞口那块大石上。颜路面带病态潮红，眸光却格外清亮，身旁搁着荡漾着琥珀色酒液的粗陶碗。

两人一边远眺西山落日下的壮丽美景，一边漫谈古今，言笑晏晏。

颜路忽将视线从远山收回，环顾四周夕照。暮风拂过他脸颊，带起一声轻叹：“此间风物，当真令人眷恋。‘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子房，我真喜欢这句话——道，无心而有迹，天地不言，而大爱存焉。”

“师兄，我听你讲过。记得是《十翼》系辞里的一句。”

“子房，我若离世，千里迢迢归葬桑海也太麻烦了些，不如你就将我也葬在此处吧。”

张良眸中闪过一丝黯然，旋即展颜笑道：“师兄何出此言？既喜爱此间景致，横竖眼下无事，我们便多住些时日。明日我便托卫庄传信于伏念师兄，好教师叔与师兄安心。”

颜路闻言轻笑，右手按住张良肩头：“子房，何须说这些宽慰之言？我略通医理，虽不能为人治病，但自己身体如何，还是能体察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感觉得到，心脉早已疲弱不堪。如今不过仗着端木姑娘的针灸与纵横二位的内力强撑着，才保得这一方头脑清明，不至立时癫狂。说起来……也真是难为他们，全力为我保留住……在这世上最后的体面。”

他举碗浅啜，酒液映着晚霞在他眸中流转：“若非如此，你以为端木姑娘会容我沾这杯中之物？他们又为何急着打猎捕鱼、筹备聚宴让我开心……”

话音未落，就见张良眼中已是泪光莹然，此刻更是哽咽，只道得出一声：“师兄……”

颜路轻拍张良肩头，又道：“子房，记得转告师叔与师兄……就说颜路辞世之时，四野皆春，除他二人，平生所念之人俱在身侧，已无憾事。”

待张良哽咽声渐止，颜路望向远处将沉入山峦的落日，温声道：“可带着笛子？”见张良自袖中取出竹笛，他唇角漾起浅笑：“如此美景，子房可否为我再奏一曲？”

张良眼中噙泪，却含笑道：“师兄真不愧是季子后人，无论何时都不忘品鉴音律。”略作沉吟，他仰首向天，先试了一个悠长的宫音，指尖轻调笛塞，复又试过几个清音，这才手指轻动，正式起调。

霎时间，清越的笛声便悠悠响起。

颜路闭目静听，片刻后笑道：“是这首曲子啊。幽郁之气被你化去，多了明澈自在，甚合我此刻心境。子房知我至此，我夫复何求？”

笛韵悠悠，飘入洞中。盗跖闻声而出，片刻后折返，对众人低声道：“是张三先生的笛声。”

卫庄凝听片刻，唇角泛起一丝讥诮：“好个‘声微而志远’的齐鲁古调，倒与他们小圣贤庄那孤高自许的做派相得益彰。”

盖聂轻唤一声“小庄”，语气中略有制止之意。盗跖见状，凑近低声问道：“这曲子有何来历？”

盖聂轻声道：“此乃《幽兰》古调，传为孔丘伤不逢时所作琴曲。子房以笛拟琴，笛下幽兰，既敬师门，亦敬颜二先生。”

田言静立一旁，忽道：“空谷幽兰，乘风临水，自开自落，不以无人而不芳。此刻笛声，确似在诉颜路哥哥的如兰之质。”

她瞥了眼盖聂，又望向洞口，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怅惘——她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但她敬重这样的人，一如敬重那个救了母亲的无名。

之后洞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或坐或站，静静听曲。

琴笛本非同途，竹笛仅凭六孔定宫商，终究难摹丝弦的空灵泛音与滑韵悠长。但张良只留原曲旋律，舍繁就简、敛息低吹，化出低回意境。

于是笛声虽失琴之清远，却更添哀而不伤、清而不俗的意蕴，使人恍见深谷幽兰，浴月含霜而不炫其色，暗馥自远而风骨天成。

是夜，洞中火光映壁，炙肉香气混着酒香四处流动。众人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竟无半分哀伤悲戚之色。

颜路执碗与众人相酬，每见人来，必含笑举碗。旁人仰首痛饮，他便跟着浅啜一口。田言见状蹙眉劝他少喝，他却笑道：“浮生欢会能有几回？当尽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