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言转眸望向端木蓉,见医者默然颔首,便只得由着颜路。
只是宴至后半,洞外月下,端木蓉伏在盖聂肩头泣不成声。
“蓉儿,蓉儿……”盖聂轻抚她背,“不必如此内疚,你已穷尽医道。颜二先生比谁都明白……跟这世间作别时,有这许多好友相伴,岂非也是幸事?”
次日,阳光自穹顶裂洞倾泻而下时,众人发现颜路已在安眠中溘然长逝。他的面容平静如常,仿佛只是沉入了某个未醒的梦境。
张良怔怔凝望着颜路的睡颜,素来从容的眉宇间竟浮起罕见的茫然。
田言跪坐草榻前,从刘季手中接过湿帕,轻拭颜路微凉的额角与面颊,又将他交叠的双手细细抚平。两日之内,她先失师,后失兄,二人于她虽无血脉,却胜似至亲。此刻她面上不见悲喜,却有泪珠不住滚落,在颜路衣襟上洇开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田言原想着将颜路与田光比邻而葬,意为两人可在此处有伴,可张良执意不肯。田言见他眉宇间凝着的郁色,便知他终究未能释怀——那是对田光难消的怨怼,更是对颜路早逝的不甘。于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张良踏遍山谷,终是在一地势稍高处觅得安魂之所。此处视野开阔,远山如黛,溪声隐约,正是颜路生前最爱的景致。
众人将颜路安葬后,张良亲手凿石为碑,却在提颜路那柄含光剑刻字时,悬腕良久。终究唯恐罗网爪牙循迹而至,只留下一方无字青石作为凭记。
张良指尖轻抚碑面,低声道:“二师兄,你的仇,韩非的仇……我张良一定会报!”几颗泪珠滴下,顺着碑面蜿蜒滑落,在青石上拖出长长的水痕,“你且在此处看云听风,待局势安稳些,良必与大师兄亲奉灵柩,迎你回小圣贤庄。”
山风忽起,新坟前的幽兰轻轻摇曳,叶梢相触,似是一声极轻的应和。
五日后,易容改扮的众人出深山、过函谷,一路风尘,终于辗转来到三川汇聚之地的洛阳城郊。
此后,田言与刘季便要取道返回陈郡。刘季虽与张良初见,却在短短数日内倾谈甚欢。更出人意料的是,他还说服张良——既然小圣贤庄一时难返,不妨先至农家作客。田言早闻神农堂刘季能言善辩,如今亲耳所闻,眸中也不禁露出一丝激赏。
墨家三人商议后,仍循墨家原议,遣大铁锤随行,以作张良策应。
其时流沙主力已东迁至东郡、琅琊等地。卫庄三人离桑海已久,如今也不得不着急赶回驻点,料理如山积务。
洛阳距中岳嵩高山已近在咫尺,鬼谷便在嵩高南麓。盖聂多年未归,此番决意重返师门,探望故地。
他与端木蓉早已说好同行,此时却见她欲言又止,终难自已开口,便郑重对盗跖道:“蓉儿此番亦欲随我同回鬼谷,或许还要小住一段时日。烦请小跖回桑海后,替我们禀告墨家。若有要事,可经流沙传讯给我二人。”
盗跖笑道:“明白明白,交给我就是。”他眼中又闪过狡黠之色,试探道:“莫非盖先生此行是要祭告历代师尊,迎娶蓉姑娘?若是这般,我先道声恭喜,再回禀墨家如何?”
盖聂转眸看向端木蓉,见她虽面染红霞却未出言反对,便大方拱手作揖道:“如此禀告甚好,盖某在此先谢过墨家诸位统领的成全。”
卫庄冷哼一声:“师哥,你要如何在鬼谷折腾随你,我那间屋子须得原样给我留着,以后说不定……我也要带人回去看看。”言罢,故作随意地扫了赤练一眼。
白凤倚在树干上轻嗤道:“平日威风八面,这等事反倒扭捏,还不如盖聂痛快。”话音虽轻,却恰能让卫庄听闻,果然惹来他一记凌厉眼刀。
赤练纤指轻抚面颊,似闻未闻,只是带着笑意与田言一同向端木蓉道贺。田言神色清冷,眼中却也含着真切贺意。三位女子性情迥异,却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情谊猛增,其速之快,令男子们都为之讶异。
于是,三路人马在洛阳城郊挥手作别。
他们的身影被残阳拉得很长,最终消散在各自奔赴的前路。
【《剑医列传》·上卷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