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在五渡聚留宿,盖聂便在镇中旅舍定下两间客房。收拾妥当,与端木蓉在房中坐了片刻,旅舍掌柜便上楼通报,说嵩阳药堂的两位医者正在大堂等候,想与二位再叙旧谊。
盖聂笑对端木蓉道:“找你的。”心下明了,白公与甘棠必是见端木蓉方才展露的高超医术,再难按捺请教之心,这才伺机寻来。这般慕艺求道之切,与剑客逢遇高明同道时的心境并无二致。
他于是陪端木蓉步至楼下,果然见白公祖孙候在堂中。白公虽仍对盖聂热络非常,目光却早已灼灼凝在端木蓉身上——医道当前,这位蓉姑娘显然更牵动他的心绪。
盖聂自知插不上话,便径自按剑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陷入沉思。良久心中打定主意,便走回端木蓉身侧,低声道:“我外出片刻,去去便回。”
端木蓉眸中掠过一丝疑问,他却只温和一笑,示意她宽心,随即拱手向白公祖孙施礼,转身步出旅舍。
一番深谈,省却诸多寒暄,句句切要。白公这才发觉,端木蓉所精不止外伤,于经脉、药理、典籍竟皆深有研悟,远超出他原先所料。他心中又惊又佩,急忙探问她与盖聂在云梦山的留驻之期。得知尚有三月之久,顿时喜形于色,力邀端木蓉日后每逢市集采买,定要到嵩阳药室一叙。
又问出端木蓉较甘棠长着几岁,便连声催促外孙上前唤“姐姐”,嘱他定要随这位姐姐勤学多问、广开眼界。言罢,沉吟片刻,又眯眼笑道:
“老朽今日瞧聂大仍如当年,最爱我铺中自酿之酒。蓉姑娘,若不嫌弃,明日一早我便将酒方抄录予你。日后二位云游他处,亦可随时自酿,一解酒思。”
端木蓉闻言一怔:当年卫庄以美玉奇珍、费尽周折都求之不得的秘方,如今白公竟愿倾囊相授。她顿觉受宠若惊,正要推辞,白公却已摆手止住,与甘棠起身告辞:“蓉姑娘不必客气,且请安歇。这方子……合该赠予知音。”
与白公祖孙作别后,端木蓉在房中静候盖聂。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人影,她心中渐起焦灼,坐立难安。
夜色沉沉压窗之际,他才推门而入,一身风尘。
她急步迎上,被他展臂拥入怀中,又仰面连声问:“去何处了?怎去了这样久……”
“怎么了,蓉儿,”盖聂低头看她,眼中噙着温柔笑意,“才分开片刻,便想我了?”
端木蓉颊边微热,嘤咛一声又埋首在他肩窝,双臂环紧他腰身,轻声道:“嗯……想你,一刻也不愿分开。”
二人遂不再言语,只于灯影摇曳中静静相拥。
过了许久,端木蓉在盖聂怀中轻声开口:“其实……我大概猜到你方才去何处了。”
“哦?去了何处?”
“你去追那支押送役徒的队伍了,是不是?”她稍顿了顿,声音更柔,“他们启程时,我见你望着那亭吏,神色间……有些不放心。”
盖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浸入她发间:“蓉儿,你我既得相守之幸,又怎能忍心看他人骨肉爱侣离分、此生难聚?力所能及处,总该……尽力周全。”
端木蓉将脸颊轻贴在他肩窝,“嗯”了一声,又问:“莫非……你又去揍了他一顿?”
“这倒没有。”盖聂摇头,“那般积习已深、冥顽不灵之徒,若施以拳脚,日后必加倍泄愤于那些役徒身上。”
“那……你如何做的?”
“我只是请他若至骊山,得见章邯,便代我问候一声‘少府大人安好’;若返南阳,见到流沙卫庄,亦替我传一句‘卫庄大人别来无恙’。”
端木蓉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可他这样的人,怎可能见得着章邯与卫庄?”
“确实很难见到,可以说是不太可能。”盖聂唇角微扬,“但这般趋炎附势之辈,最喜投机钻营。他非但不会觉其荒诞,反而会视作结交朝廷与江湖两股势力的由头与良机。再者——”
他语气渐沉,眸中凝起淡薄寒意:“我真正要他知道的是:我与章邯、卫庄熟识。若他途中背弃诺言、再行苛虐,让我知道了……届时寻他的,便不止我一人了。”
端木蓉轻声追问:“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他此次押送役徒至骊山,章邯身为少府,有督造皇陵之责,与他尚有关联。可卫庄与流沙……又如何能震慑住这种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