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盖聂眼帘的,果然是鬼谷子的字迹,却非他正式书信中那笔工整端严的篆体,而是流畅率意的草篆:
“聂儿:
见字如晤。
你心困之时,常独坐此潭。日后归谷,必复至旧地。故留书于此,以待汝归。潭边风寒,莫久浸冷水,自珍重。
莫怪为师知你行迹。平日责你虽苛,然你性类我,身世又苦,我终是偏疼你多些。你一言一行,何曾离过我眼?
鬼谷三百年,从无弟子如你一般,武学已臻胜境,却在纵横决择中甘愿弃剑。身为前代鬼谷子,我须坦言:此举非惟悖于纵横之道,更失鬼谷门人应有之决绝。你自幼入谷,修习多年,终不忍以天地为局、众生为子——你心善处在此,悖鬼谷处亦在此。
故虽未终战,结局已明:小庄所承,方为鬼谷真道,乃此代当之无愧之传人。他所胜者,非你之剑,乃你恻隐之心。
然两载静思,吾心渐洞明:你既深知己心,又以己身之择,成全门派遴选本意,实未负鬼谷。道既不同,何必强求。莫囿于心,莫困于疚,从容行你心中之道便是。
聂儿,你既入我门下,便终身是为师之徒。此乃私心,不涉门派,唯系你我。至于你是否仍为鬼谷弟子,当由新任鬼谷子决断。你与小庄,自有你们的答案。
暮年之心,本如顽石难转。却因念你之故,竟得新悟,吾心甚慰。
吾责已尽,趁身未老局未定,欲暮年远游,再入尘寰。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平生不喜儒门,然此一句,终不能驳。
或再会,或长别。师徒之缘,不在朝夕,而在心印。你所求之道,虽艰虽孤,为师仍愿遥遥望之,默默祷之。
又及:若见卫庄,嘱他三十年后若无我音信,便于云梦谷中,为我垒一衣冠冢。
师字”
端木蓉估摸着盖聂已读完信,却见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帛书末尾,一言不发。便轻轻靠近,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蓦然抬头,她却一怔,惊觉他眼中竟盈满泪水——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状,又是讶异又是担忧,不由低唤了他一声。
他却握住她的手,将额头深深埋入她掌中。她能清晰感觉有温热的泪不停滴落,无声濡湿了她手心的肌肤。
良久,盖聂抬起头,眼眶泛红,将那封帛书轻轻递给她:“蓉儿,师父他……他原谅我了。”
端木蓉快速读罢那封长信,心中感慨不已。既为盖聂感到宽慰——缠绕他多年的心结,终在此刻得以释然;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鬼谷子油然生出敬意:这位前辈的胸怀竟如此开阔。此事初时虽觉讶异,细思却又觉理当如此:若非这般人物,又怎能教出她夫君这样的徒弟?
她抬首望向盖聂,见他已展开另一卷信读完,眉宇间伤感尽散,神色如云开月明般舒展了许多。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向她微笑,将绢书递来:“瞧瞧师父他老人家的牢骚。”
那封短信上的字迹更为随意,笔画简省连带,似是一气呵成。端木蓉仿佛看到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人正运笔如飞,蹙眉咂嘴,将心中琐屑倾注于绢上:
“书库中所藏竹简帛书,皆是鬼谷一脉重要遗存。尤其珍贵史册,乃历代祖师苦心搜集,别处绝难见到。我已在离谷之前将整卷大致理毕,唯余残简断篇尚未编序。老眼昏花,实在无力细辨!
此事我亦留书嘱托小庄。然其性傲,恐宁练横剑百遍,亦不愿静坐理书半日。聂儿,你若得暇,便替为师整理一番罢。
那小子自认胜之不武,拒受这份看似是你拱手让他的胜利,亦负气离谷,至今杳无音讯。我曾言我这两个徒弟乃鬼谷三百年来最无可限量的奇才,孰料到头来连帮我理书的人都未剩下一个!”
后半程攀向崖顶的途中,夫妻两人各怀心事,话语渐少。
盖聂心中暗忖:“今日在洞中得见师父留书,岂非天意?在潭中循声探去时,竟恰好回到这面崖壁……莫非十数年前师父的念想,早已融进这潭水之中,直至今日才传入我耳内?蓉儿方才说,若只依常理,又如何能解这许多异事——看来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端木蓉默默随于盖聂身后,心中亦思绪涌动:“鬼谷子为何不将信留于院落,譬如放在盖聂房中?岂不更稳妥易寻?是了……置于洞中虽有被忽略过去的可能,却正因此举,才能让他明白,师父对他的谅解并非止于口头宽慰,而是源于实在的体恤。唉,为让多年后的他真正放下心中纠结,鬼谷子可谓用心良苦。”念及此处,不由想起自己的师父,又何尝不是如此呵护于她?
思量间,她侧头斜上望去,恰见盖聂也回首凝视着她,目光中若有所思。她不由提声问道:
“看什么?”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