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星禾和星期五度过了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月。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那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其实还不错。
沼泽地上空常年不散的灰雾难得薄了几分,阳光从雾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骆星禾蹲在沼泽边缘,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月绒花,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沾在指缝里凉丝丝的。
星期五蹲在他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戳泥巴。
“你今年几岁?”骆星禾面无表情地问。
“不知道。”星期五抬头想了想,“你上次说我二十五。”
“我瞎编的。”
“那就二十五。”
骆星禾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摘花。他们搬来沼泽地外围一个月了,月绒花的花期快过了,他想趁着最后几天多摘一些晒干存着。
母亲以前说过,晒干的月绒花泡水喝能安神,他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他泡过,虽然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刚把一朵花放进竹篮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骆星禾?”
那声音带着不确定,像是认了很久才敢开口。骆星禾的手指顿了顿,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沼泽地村民惯常穿的灰褐色粗布衣,满脸胡须,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看起来四十岁出头。
他扛着一捆刚从沼生木上砍下来的枝条,正眯着眼睛打量骆星禾,目光里带着审视。
骆星禾认出了他。
孙大勇。小时候最爱推搡他的那几个男孩之一。
那时候孙大勇还是个小胖墩,每次把他推倒之后还要站在旁边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现在胖墩变成了敦实的中年人,脸上的横肉挂下来,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一看就不好惹。
“真是你。”孙大勇确定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骆星禾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旁边的星期五身上。
星期五还蹲在地上戳泥巴,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骆星禾不动声色地往星期五前面站了半步。
“好久不见。”他语气平淡。
孙大勇没有回应这句寒暄。他盯着星期五看了一会儿,又盯着骆星禾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的事。”
“你身边这人是谁?”
“我朋友。”骆星禾说。
星期五在身后安静地站起来,没有插嘴,但他明显感觉到了骆星禾语气里的紧绷。
“你朋友?”孙大勇的目光在星期五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骆星禾的脸。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骆星禾知道他在看什么。
十年前离开沼泽地的时候,自己长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变老,没有变化。
而孙大勇已经从当年的少年变成了中年人的模样,眼角有了皱纹,鬓边甚至冒了几根白发。神弃者的寿命跟凡人差不多,几十年的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
骆星禾没有变,但这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开始年轻的时候还会把它当作自己说不定可以修炼的喜讯,但这么多年过下来,已经逐渐变成一颗炸弹,时不时会怀疑有人点燃的那种。
直到今天终于引爆了。
“你倒是保养得好。”
“沼泽地待久了就这样。”骆星禾随口敷衍,弯腰拎起竹篮,“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拽着星期五的袖子就走,星期五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孙大勇一眼。
孙大勇站在原地,扛着那捆枝条,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拐过沼生木丛,消失在灰色的雾气里。
一路上骆星禾没说话。
星期五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稳。走出好远之后,他才开口:“那个人让你不舒服了。”
骆星禾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骆星禾失眠了。
星期五已经睡着了,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骆星禾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孙大勇的表情。跟十八年前灵根石前那群人的表情重合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
应该没事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孙大勇就是个普通村民,又不是修士,他能看出什么来?最多就是觉得自己没变老有点奇怪罢了。
两天后的傍晚,骆星禾在院子里洗衣服。
说是洗衣服,其实就是把脏衣服泡在水盆里搓一搓。星期五在旁边帮忙,帮到一半袖子滑到水里去了,整条手臂湿了个透。骆星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认命地把他的袖子捞出来拧干。
星期五低头看着骆星禾给自己拧袖子的手指,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