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煦有些无聊地靠在柱子上，望着外面如同白色细绒般飘在空中的细雨，伸手接了过去，“原来这就是江南啊，天天都下雨，又湿又闷，我都烦了。”

楼翎听到声音，往江煦那边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他往房门紧闭的屋内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说道：“江州最近一个月进出城内的那些非本地户籍的人的名单都准备好了吗？”

秦冕就候在楼翎身后，闻言立刻回道：“前日胤王派人来的时候，臣就已经着人把东西备好了。您若是要瞧，臣现在就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楼翎的视线并未离开过紧闭的房门，闻言淡淡应了声，“嗯，不急。”

“是，您……”

秦冕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此时，原本还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你终于出来了！”

江煦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回头，一脸欣喜地想要凑近乔伊说话。

可就在看清站在门口处的乔伊的状态时，江煦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有些迟疑，慢慢凑近了过去，小心道：“阿伊，你怎么了？”

原本进去时还保持着温和平静的乔伊此刻却是沉着一张脸，黑得都快能滴出墨了。而且情绪也似乎并不太好，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让他整个人都没有了温度，冷得好似从冰窖里走出来的一样。

江煦走近，想说什么。

可乔伊并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缓缓抬手将他推开。

江煦茫然，眼神跟着乔伊的动作转。

乔伊此刻的脚步像是绑了石头一样沉重。

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他却是走了快一刻钟才堪堪站在了楼翎面前。

楼翎看着满面憔容和怒色的乔伊，明白了些什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了乔伊的手。

“楼翎。”

楼翎一顿，应道：“嗯。”

“我找到能治你腿的办法了。”

楼翎此刻却没有立即应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乔伊。

“快点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然后我们回京城吧。”

声音很低。

楼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道：“好。”

江煦几步上前，“你还好吗？”

乔伊闭眼，摇了摇头，“我没事。”

江煦还想说什么。

但乔伊满面苍白，血色尽失，显然已经累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楼翎注意到乔伊的状态，偏头朝江煦说道：“你带他先回去。”

江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思考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应了下来。

“好。”

—

不出所料，郴州的水灾在半月之后，便来势汹汹，将大半个郴州城都淹了个彻底。

整个郴州的百姓几乎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波及，受灾人数多达上万。

一些房子被冲毁，土地被淹没的人，没法，都逃亡到别处去了。

其中，每日就数江州接收的流民数量最多了。

从茶楼的窗口往下看，墙角街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几乎随处可见。

看着底下几个为了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孩，乔伊的眉头直皱，偏头看向一旁的萧起，问道：“京城不是早就收到消息了吗？为什么郴州的灾情还会这么严重？”

萧起道：“消息是传上去了，可上头那位怎么做，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乔伊的眉头间的褶皱越来越深，“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楼家不是给了三百万两白银吗？那用来重新再修两个郴州都绰绰有余了吧？”

正气在头上，乔伊的语气都有些急了，音量也没收住。

“没事。”楼翎拉住了乔伊，安抚着他的情绪，“我已经差人准备了，今日下午便可在城内施粥。那些流民，至少待在江州的这些日子，是饿不死的。”

乔伊无奈，“我知道。我气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明明是可以避免的问题，为什么那些官员不去想办法解决呢？就连皇帝都不关心。”

萧起道：“这事京城是拖了几日。但楼家的钱一送到京城，皇帝便差人下到郴州处理了。本以为问题不会很大，可灾情到了，最后才发现，下派到郴州的官员，什么防灾的措施都没做。此次郴州受灾严重，很多人的脑袋估计都保不住了。”

乔伊道：“那灾后呢？京城就没再派人去处理了吗？”

萧起道：“京城已经重新选了官员去郴州，但解决事情的话估计没这么快。”

乔伊扶额，“这么严重，受灾的人这么多，也不知道朝廷到底用那三百万两白银来干什么了。”

楼翎看着乔伊担忧的神色，面色平静，将手中的一块糕点递到乔伊面前，道：“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楼家来说，都不是问题。”

“我不饿。”乔伊把楼翎的手推了回去。

萧起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动作，无言，自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冷茶。

“算了。”乔伊知道自己也是在这里瞎操心，他又不是什么有职位该管事的官员，想再多也是在这里白折腾。

只是刚才从窗台往下看到的那一幕还留在乔伊脑海中，让他现在心里堵得慌。

“我出去透透气，顺便去拿一下你的药。”

乔伊起身，不想再坐在这里。

“嗯。”

楼翎没有阻止，只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烛清意会，跟在乔伊身后出了门。

乔伊一走，萧起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双手抱胸，看着对面的楼翎，视线往下扫了一眼，“他居然还真有本事把你的腿治好。”

楼翎没有搭话。

萧起也不在意，只是盯着眼前的茶杯，道：“他太天真了，不是一件好事。”

楼翎伸手将面前的茶杯添满，平静道：“我能护着他。”

萧起没再说话。

一片死寂在室内蔓延开来，只有茶水还在沸腾。

*

从郴州逃亡到江州的流民不少，单单是今日下午布施的粮食就足足用了上百斗。

看着最后一个捧着碗离开的人，在棚内站了一下午的乔伊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不等乔伊坐下歇口气，身后就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不用回头，乔伊就知道是谁，他无奈道：“今日雨这么大，你怎么也出来了？”

见乔伊的反应这么平淡，江煦顿感无趣，撇了撇嘴，道：“你真无聊。”

江煦走到了乔伊身旁，看着面前那口锅中所剩无几的稀粥，道：“这些事让他们来做就行了，你做什么非要自己来干这些事。”

乔伊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忙也没有什么不好。”

江煦知道乔伊就这个性格，闻言也不再说什么，转而说起了别的，“都这么晚了，你一下午都站这，都没吃饭呢吧？”

“喝了碗稀饭垫垫肚子。”

乔伊边应边脱下了手上的袖套。

他今日为了方便，穿的是普通的粗麻短打。

江煦就知道，他无奈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先回去吃饭吧。这里我来帮你看着。”

乔伊道：“不用了，就剩一点收尾的东西了。明日还要继续，我看着他们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了。”

江煦道：“没事。反正我吃了晚膳才过来的，左右这里的人都认楼家的人，有我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就先回去吧，楼翎也没吃呢。”

乔伊本来还想继续待着的，但听到楼翎的名字时，他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眼已经昏暗的天色，问道：“这都戊时三刻了，他还没吃药？”

江煦就知道，他翻了个白眼，道：“他那个死脾气，不等你回去，他怎么可能会听别人的。”

“可……”

见乔伊还在犹豫，江煦直接动手将人推着往前走了，“去去去，快回去吧，我帮你在这里看着，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乔伊无奈，只能道：“那我先回去看一眼。”

“吃完再回来，不急的。”

江煦朝着乔伊挥了挥手。

看着马车离去，确定乔伊已经走了，江煦回头，正准备让人过来收拾一下。

可一偏头，他就看到了不远处正躺在昏暗角落处的一个瘦小的身影。

“嗯？”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江煦看不清那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煦本不想管太多的，江州如今的流民这么多，他没必要冒着危险去查探情况。

想着江煦就要招手让人过去看看。

可不等江煦喊人过来，他就看到那个身影朝他挥了挥手。

“小孩？”

江煦有些惊讶。

想起之前听过乔伊小时候的事情，江煦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叫人，而是自己走了过去。

其他的士兵和仆从都在低头忙着处理手中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油灯微弱的亮光照不到太远的地方。

江煦也没带什么别的东西，就这么缓步走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