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的身体状态不允许,我们可以取消今晚的练习,一切以您的身体情况为第一。”
他将选择权递了过去,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逼迫的意味。
然而,只有艾尔维德自己知道,在说出“取消”这个词时,他胸腔里那细微的、不受控的滞涩感。
通讯那头沉默了数秒。
艾尔维德几乎能听见自己平稳心跳下,那细微的、不为人知的鼓动。
“……你来吧。”风之凌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更清醒了些,“练习,最后复习一遍。”
艾尔维德眼底那丝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一分。
“是。我四十分钟后到。”他切断通讯,动作利落,没有给自己,也没有给对方反悔的时间。
他起身,走向衣帽间。
没有选择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面料挺括,剪裁合身,既能保持仪态,又不至于在舞蹈动作中显得拘束,没有军装那样的压迫感。
这是精心计算过的随意,便于他更好的打探凌风的心思。
昨日那短暂的搀扶,风之凌瞬间的僵硬和沉默的抽离,像一根细刺,扎在艾尔维德意识深处。
他需要确认,那反应是源于雄虫对意外接触的普遍不适,还是……对厄多斯这个个体产生了某种特殊的、需要警惕的思绪。
悬浮车再次停在那座别墅前时,艾尔维德的心情与昨日送人回来时已截然不同。
别墅的灯光似乎也比往常似乎明亮了些。
艾尔维德按响门铃。
门很快打开,风之凌站在门内。
他穿着另一套更显修身的深色衣裤,头发似乎随意拢过,但几缕碎发仍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脸色比离开厄多斯公寓时好了一些。
“进来。”风之凌侧身,声音平淡。
艾尔维德走进玄关,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和半开放的厨房,没有看到营养液的空瓶,也没有任何食物残留的痕迹。
他真的什么都没吃。
这个认知让艾尔维德心头那丝烦躁又隐约冒头,但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
“您感觉如何?如果仍有不适,我们可以只做最简要的熟悉。”
“没关系,直接开始吧。”风之凌没有接关于身体的话题,直接走向练习室。
艾尔维德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也不再多言,快步跟上。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音乐。
艾尔维德照例,和他保持一步半的距离,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标准而克制的邀舞姿势。
风之凌的视线落在艾尔维德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他顿了顿,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几不可察地,都微微顿了一下。
艾尔维德的手干燥温热,而风之凌的指尖则带着些微的凉意。
艾尔维德稳稳握住,另一只手虚虚扶上风之凌的腰侧,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因为瞬间紧绷而显得僵硬的线条。
“您的手很凉。”艾尔维德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刚醒。”风之凌简短地回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脚步上。
艾尔维德不再多言,引领着开始了最基本的慢三步。
起初的几分钟,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鞋底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并不完全同步的呼吸声。
风之凌的舞步比平时生涩,身体也略显紧绷,显然体力并未完全恢复,且心神不宁。
艾尔维德耐心地调整着节奏和力度,让引领的力道更柔和,更易于跟随。
沉默地跳完一小段后,艾尔维德觉得是时候了。
他保持着舞步,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昨天……厄多斯的事情,希望没有让您太过困扰。”
风之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瞬,虽然立刻调整过来,但没能逃过艾尔维德的眼睛。
“我说了,没关系。”风之凌的声音有些闷,“他并非有意。”
“我知道。”艾尔维德带着他完成一个转身,手臂稍稍收紧,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社交礼仪允许的极限,“厄多斯从小接受最严格的贵族教育,对雄虫阁下的礼节刻在骨子里。昨日那样失态……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探究:“或许,是因为您对他而言,太过特殊了。毕竟,您是唯一能缓解他痛苦的人。”
风之凌没有立刻接话。
音乐在流淌,他们的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动。
过了好几秒,风之凌才低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的情况……很复杂,背后牵扯的恐怕更多。”
他避开了“特殊”这个评价,将话题引向了病情和阴谋。
艾尔维德眼底暗光流转。
不肯接话,是在回避与厄多斯之间可能产生的“特殊”关联吗?
“确实复杂。”艾尔维德从善如流地接话,但试探的箭头并未收回,“他的性格坚韧,极少示弱。昨日却因为担心您摔倒而方寸大乱……连我都有些意外。”
他感觉到掌心下,风之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是……一时情急。”风之凌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比起这个,明天的流程,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转移话题,明显的回避。
艾尔维德心中那丝莫名的焦躁又隐约浮现,但面上丝毫不显。
“当然。”
他顺着对方的话,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明日庆典的注意事项,舞步的引导也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只是,在某个旋转的间隙,他的目光掠过风之凌轻颤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唇线时,鲜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晦暗。
他得到了部分答案——风之凌对厄多斯的接触感到尴尬,并且不愿深入谈论与厄多斯之间的任何“特殊”意味。
但这答案,并未让他感到轻松。
反而,那种想要确认什么、却又被无形屏障阻隔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艾尔维德适时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您的舞步已经无可挑剔,阁下。明日的舞会,只要保持这样的状态,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风之凌也收回手,悄悄在身侧握了握,似乎想驱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
“嗯。”
“那么,我不再打扰您休息。”
“好。”他应了一声,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
艾尔维德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坐进悬浮车,却没有立刻启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皮肤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混合着疲惫与清冷的气息。
试探有了结果,却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
艾尔维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启动悬浮车,驶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