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前辈好。”柳影依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停在门口等文叶春的反应。

休息室内的文叶春已经换下来上午的古装短打，现在正穿着一身休闲服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他的声音当即抬起头来。

“影依过来了，快坐。”她的声音很温和，溪水一样汩汩流淌过来，用手上的书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文前辈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刚刚下戏。”他身上还是刚刚被山上露水打湿的那套衣服，头发上也沾着落叶，看得文叶春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向他示意。

柳影依下意识摸上去，一片枯叶落在手心，让他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浅浅的梨涡浮现在他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像一个已经二十六的人，气质清纯又乖巧，好像是还在学校念书的高中生一样，一眼看得到头的干净。

“想问问你最近拍戏的状态怎么样？”文叶春面上浮现出正在沉吟的斟酌，双手相握搭在膝上。

柳影依不躲不闪地和她对视着，嘴角平直身体微微前倾，“我觉得还可以，正常发挥，不过确实还有进步的空……”

“影依。”

文叶春打断了他的话，脱离了表演后显得很娴静温和的脸庞难得透露出一种坚定的强势，她温声开口，“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柳影依那平直的嘴角被抿得紧紧的，一颗不开口的蚌，难得叫文叶春有点无奈。

她这些年在电影学院见过不少学生，此刻柳影依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他们一样，倔强地昂着脑袋只是为了遮掩心中对于未知的恐惧和胆怯，虽然是在表示坚强，却叫人加倍想要帮助他，指点迷津也好，伸出援手也好，似乎自己就是他独一无二的那个救赎。

他必须要得到拯救。

一种叫人着迷的特质。

“入戏太深不好，不要为了一时的方便毁了自己。”她把自己手里的剧本递给柳影依，声音和缓地劝他，“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我也知道成为角色本身比起一点点设计细节来得更方便更轻松，本能的张力会比设计的艺术桥段更具生命力，但是人总要继续向前走的。”

“在我见过的演员里，影依你是最具天赋的，成为别人对你来说或许只是呼吸一样轻易的事情，但是找回自己不是这么轻易的事情。不要滥用自己的天赋。”

柳影依怔怔地看着她，手上忽然一重，那被打上密密麻麻批注的纸张闯进他的视线里。

从角色理解到动作设计，从迟疑停顿的微表情到对手戏的第几秒做反应……文叶春为他的角色写了一个她自己理解的注脚。

“或许一开始不是那么习惯，但是无论如何也会好起来的，虽然我们时常被批判学院派过分僵硬保守，不过在某些方面还是有好处的吧？”

“我、这太麻烦您了……”柳影依怔怔地回答，那纸张忽然重若千钧，加上了不属于它的力量。

这种近乎沉重的爱护压在他身上，一瞬间的头晕目眩袭来后，心中第一刻翻涌上来的不是被前辈欣赏的窃喜，而是不知如何回报的无措。

眼眶有些许翻涌上来的涩意，他数次张口，最后又讷讷地闭上。

柳影依在此刻甚至有点痛恨自己的个性，人怎么能如此懦弱，妄图将自己藏在别人的世界里就能摆脱更多的痛苦。

但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永远不可能摆脱的。

乌商想要借贾小海的人生去寻找自己梦寐以求的自在逍遥，他要见识天之大海之深，他要独自去游览江湖的广阔，而不是终日沉溺在宫闱庙堂的明争暗斗。

厌憎又无可摆脱下，他甚至心甘情愿灌下那杯毒酒，只求能被主上看在自己已经是废人的份上放走。

不曾想这都只是空想，无论是借贾小海人生意图摆脱过去的乌商，还是让自己沉溺在乌商人生里逃避现实的柳影依，这一切都不会实现的。

就如同乌商最后注定会死，就如同柳影依主动会在无休止的放纵里迷失，文叶春要做那道缰绳，将脱轨的柳影依拉回来，拉回正常人的世界里。

“对不起……”

“回去吧，回去好好看看，别让大家担心。”文叶春的态度依旧不变，温柔地体贴地，勾起的微笑和戏份里的贾母不尽相似，温暖却是如出一辙的。

柳影依站起来，眼神带着坚定，忽然朝着她深深一鞠躬，“文老师，谢谢您，我回去后会好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