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出了城门,沈歌和顾顺娘已经背着包袱在长亭等着了。
见着知白,两人各自踩镫上马,隔了段距离跟在车队后面。
只等离开城门十余里,周遭没什么闲人了,才渐渐追上前面的车队结伴而行。
彼时魏窈才从舒服小睡中醒过来,见身侧的穆景初也在闭目养神,她没敢吵他,只放轻了动作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后窗。
瞧见队尾与知白并排而行的沈歌和顾顺娘,她暗自松了口气,在与她们视线相触时微微一笑。
晌午饭是在路边一处酒楼吃的。
魏窈原以为,以穆景初惯于金戈铁马肆意驰骋的脾气,不太会一直待在逼仄的车厢里,午饭后多半会骑上卫玄铮帮他牵着的坐骑,在外头痛痛快快地舒展拳脚,赏看道旁春景。
谁知吃过饭后,他照旧躬身钻进了车厢。
魏窈见状,也只能暂且抛下沈歌和顾顺娘,照旧跟他在车厢里并排坐着。
午后日光渐暖,车帘半卷,和煦的风裹着田野的气息送入车厢,带着新翻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魏窈靠着厢壁,手里捏着那本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的视线时而落在窗外掠过的陌上春色,时而悄悄瞥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穆景初。
大约是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间隙落在他脸上,为他镀了层暖融融的光,那张惯常冷峻的侧脸线条此刻瞧起来竟添了几分柔和。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魏窈的视线在他眉眼鼻梁之间流连。
马车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走着,道旁柳色如烟,远处青山叠翠。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迎面而来,见这队人马气度不凡,远远便避到路侧。偶有孩童的笑声飘进车厢里,更衬得春光明媚。
魏窈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很好。
她将视线收回,落在穆景初垂在膝侧的修长手指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替他理一理被风拂乱的衣袖。
指尖才刚触到他的袖口,那只手却忽然翻过来,稳稳地将她的手指握入掌心。
魏窈一惊,抬眸就对上了穆景初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半点睡意也无,此刻正似笑非笑地觑着她,掌心轻轻合拢,将她微凉的指尖裹进温热之中。
“趁我睡着,想做什么?”他压着声,尾音微微上扬。
魏窈耳梢一烫,想抽回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攥着,纹丝不动。
“替你理理袖子。”她理直气壮地道。
穆景初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却也没松手。就那么握着她,重新阖上眼睛,拇指却无意识地在她指背上轻轻摩挲。
魏窈垂下眼,没再挣扎。
马车辘辘前行,暖风拂过软帘,柳花飞入车厢,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魏窈瞧着那一小片洁白的柳絮,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
日色西倾时,一行人进了前方的县城。
穆景初此次微服出行,自然避开了显眼的官驿。
卫玄铮早已将沿途的路况摸得清楚,引着车队拐过两条街巷,停在一座门面齐整的客栈跟前。
客栈前庭后院,栽着几株疏疏落落的石榴树,青嫩枝叶点缀在青瓦白墙之间,倒也颇有几分清幽之意。
院内洒扫得洁净,屋舍虽不算华美,被褥枕席却都是新换过的,干净而松软。
伙计们麻利地将车马牵去后院喂料,老许盯着卸行李,卫玄铮则与掌柜的安顿房舍——沈歌与顾顺娘一间,知白与卫玄铮比邻而居,余下的随从各自结伴。
至于穆景初与魏窈,自然是要了客栈里最宽敞的那间上房。
待到安顿完毕,天色已尽黑了。
客栈里人手有限,晚饭是卫玄铮遣人到街口的酒楼买回来的,各色菜肴分装进食盒,送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两人对坐用饭,吃得倒也安静。
魏窈赶了一天的路,到底有些困乏,胡乱扒拉了几口饭菜,便惦记着要去顾顺娘那边吃药——那并月的药丸她每日一粒,须得定时服用,这个要紧事是万不能忘记的。
便搁了碗筷起身,“我去顾姨那边坐坐。”
穆景初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拦着,只道:“早些回来。”
魏窈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轻手轻脚地推门回来时,穆景初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宽松的素白中衣,靠在床头翻她白日里看的那本闲书。
烛火昏黄,将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肩颈到手臂的线条因着单薄衣料而若隐若现。魏窈进门时目光扫过,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自去屏风后洗漱。
等她换好寝衣走出来,穆景初已经将书搁在枕边,正半阖着眼等她。
屋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魏窈爬上床榻,规规矩矩地躺在外侧,拉了锦被盖到胸口。这客栈的床榻虽比不得王府里那般宽敞,却也不算窄,两人并排躺着,中间仍隔着约莫半尺的距离。
可她刚躺稳,就觉身侧床褥微微一沉,穆景初翻身朝她这边侧了过来。
“明儿分开之后,你打算怎么走?”他开口问,声音在烛火昏暗中显得格外低缓。
魏窈偏过头看他,“顺着官道往南,到江陵府再转水路,顺流而下能快不少。”
穆景初“嗯”了一声,“岭南那边山高林密,夏日湿热,蚊虫瘴气都不少。你毕竟是闺中娇养的,未必吃得消。”
“我哪有娇养,在乡下时什么苦没吃过。”魏窈小声嘀咕。
穆景初没接这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这次办差,先去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