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看了檐下那排晒干的草药,看了角落里那把用了许久的小药锄,看了墙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又看向熟悉的青山与溪流。
最后仰头笑了笑,榻上魏窈的马车。
灰尘扬起,一行人动身回京。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卫玄铮正策马从后面赶上穆景初的队伍。
他翻身下马时步伐比平日急了些,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面上神色有些沉凝。
穆景初正在路边饮马,见他这副模样便放下了水囊,走到一旁僻静处,等他说。
卫玄铮压着声音开口:“殿下,京城出了事。大理寺存放贺崇案卷的库房前几日夜里着了火,雷雨天气走的水,一直烧到后半夜才扑灭。烧了好几间屋子,账册、证词、往来文书——咱们递上去的那份正本也在里头,全都化成灰了。"
穆景初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道:“起火之前库房可有人动过?”
“据说那几日无人出入。可巧就巧在大理寺前两天刚把贺崇的卷宗从别处调回来,第三天夜里就走了水。这事说自然也能自然,可要说人为……也挑不出破绽。"
穆景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梁王那边可有动静?“
卫玄铮说:“暂时没有。不过火起之后第二日,韩相府上有个管事去了一趟大理寺少卿的私宅,待了半个时辰才走。梁王那边似乎还不放心,也派人去探了。”
“这么大的事,梁王叔当然不愿放过。”穆景初轻哂。
“只是纵火烧证据,贺家行事也太胆大包天了!属下看他们如今当真是债多了不愁,豁出去了,回头让梁王查出纵火的证据来,自是罪加一等。”卫玄铮又凑近些,“放火在大理寺烧副本,贺崇这回确实是眼瞎耳聋了。咱们的正本还妥善留着,殿下打算怎么做?”
“挑个合适的机会,送给梁王。”
穆景初吩咐完,视线却瞟向了南边,“还有多远?”
卫玄铮知道他在问什么,当即道:“百十里。知白每日都递信过来,按路程推算,应当很快就能碰上了。”
穆景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先前魏窈遭人尾随行刺的事压在心头,虽说近来安稳无事,且他又往魏窈身边添派了人手,在这偏远之地,到底还是不放心的。
喂完了水,便自翻身上马,铁蹄踏上官道,溅起一路薄尘。
卫玄铮没急着跟上去,转而去递消息。
日色一寸寸挪过,前方山道蜿蜒。
一路疾驰,在傍晚时分,穆景初终于看见了前方官道上缓缓移动的车队——两辆青幔马车,前后是骑马的侍卫,都作寻常赶路客商的打扮。
他远远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车队中间骑马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与沈歌并辔而行,正侧着头跟旁边马车里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似乎笑了一下。
隔得那么远,穆景初看不真切她的眉眼,脑海里却是她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不由催马驰得更快。
那边魏窈像是察觉了什么,偏过头朝官道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渐沉的暮色,她看到了远远驰来的几骑人马,当先那人身形劲拔,即便赶路后落了满身风尘,也还是好认得很。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穆景初竟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沈歌察觉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认出穆景初的时候也自诧然,“他怎么来了!”旋即笑觑魏窈,“这是特地来接你的吧!”
耳畔是好友的揶揄低笑,脑海里却全是他疾驰而来的样子。
魏窈忍不住夹动马腹越众而出,小跑着迎了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彼此的容貌亦愈发清晰。
暮光里,他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茬,领口被风灌得翻卷起来,衣摆上有赶路溅上的泥点,一看就是昼夜兼程赶过来的。可他的腰背挺直如旧,只是比出京时瘦了些,也糙了些。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不掩惊喜。
穆景初勾唇,视线黏在她的脸上,声音倒是压得平静,“办完差事,顺路过来。”
不远处,青幔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郦氏从帘后望了出来。
她远远看着这一幕,神情平和,目光专注,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亲眼得见的东西。
穆景初察觉她隔空的注视,望过去时,瞧见队伍里多出的陌生女人,焉能猜不出身份?
他朝马车方向拱手行礼,姿态颇为郑重。
“终于是找到了!”他又看向魏窈,分明也为她感到高兴,“接回京城,跟咱们一起住吧。”
一起住在王府吗?
那未必是个好主意。
毕竟郦氏在道观十余年,未必能受王府规矩的约束。且贺家摇摇欲坠时,沆瀣一气的魏家本就遭人嫌弃,她又怎好让娘家人长住在王府?还不如让母亲跟顾顺娘住着,或者依着清净性子寻个道观栖身,都能轻省许多。
但无论如何,这回能找到母亲,穆景初是功不可没的。
更何况久别重逢,穆景初这样千里迢迢递来找她,着实无需违拗他的盛情。
心跳依然凌乱,魏窈抬眸望着男人含笑的眉眼,忍不住倾身过去,隔着咫尺距离笑盈盈道:“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