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拜见大人。”
玲珑敛衽下跪,俯首磕头,恭声说道。
而此时,原本应该外出的方鸿渐,却出现在了书房中。他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的身边,还站了一个缩着肩膀猛打哈欠的徐有福。
方鸿渐回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玲珑,淡淡说道:“我说过的,我们既是旧时,而你又曾对小春施以过援手,见面时,便不用再行这等虚礼了。”
玲珑仍维持俯首磕头的姿势不变,“玲珑不敢。”
方鸿渐默了一默,忽然叹道:“你很聪明,想到了一个连我都不曾想到的绝佳理由。”
玲珑没有作答。
方鸿渐顿了顿,意有所指,“小春她现在对你很是信任。”
玲珑闻言,只将头埋得更低了,她道:“那天晚上的事,玲珑一定守口如瓶。”
方鸿渐微微颔首道:“起来吧。”
玲珑没有立时行动。
方鸿渐便又道:“你今天晚上找到这儿来,应该不是专程为了来跪我的。有什么话,先起来再慢慢说吧。”
玲珑浑身一颤,这才慢慢从地上站起。她望向他,悄然握紧袖中的手,“大人早料到了今晚玲珑会来?”
“倒不如说,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方鸿渐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淡然道:“那天晚上,你想求我的,并非是为你母亲修建坟冢,而是另有其事。但碍于小春当时在场,你才没有直接说出来。”
“而你从那片林中见到小春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要将她带来见我,并借机向我提出你的要求。你知道,你手里掌握着我的秘密,又有小春在旁为你从中说情,不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一定会答应。只是可惜了,她对你那么信任,将你当做朋友,而你却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玲珑袖中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急声道:“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方鸿渐不语,只平静无波地望着她。
那目光像是一颗钉子,将玲珑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什么都知道。
在这道目光之下,玲珑忽然感觉到有些无地自容。她感觉,在这一刻,她所有的心事、秘密,好像都被看穿了,再无半分可以隐藏的余地。
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吗?玲珑扪心自问。
如果真的没有,就不会在她魂力尚且虚弱的时候,教她那等损害身体的现形之法。
如果真的没有,就不会在她刚苏醒的时候,为了一己私心,对她编造了那么多谎话,将她一直蒙蔽在鼓里。
也许,有些伤害,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了。
可是……
“我纵然有许多地方对不起娘子,那大人呢?大人就真的问心无愧了吗?”玲珑浑身发颤,咬紧牙关大声质问。
方鸿渐还未表态,那厢的徐有福闻言,倒是先急了起来,他指着玲珑就斥骂道:“诶我说你这女鬼怎么跟我家侍郎大人说话呢?枉你当年还在林小娘子府上做过仆役,怎么连最基本的尊卑有别都不懂?你知不知道,大人现在准许你站起来回话,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玲珑狠狠瞪向徐有福,“我是仆役,那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好哇!你、你这面目可憎的女鬼竟敢骂我不是东西!”徐有福撸起袖子就叫嚷道:“我看也不用再等那么多时日了,我今天就把你……!”
“徐有福!”方鸿渐冷声喝道:“给我退下!”
徐有福哭丧着脸道:“侍郎大人,我是见这女鬼竟敢对您出言无状,这才忍不住替您教训她几句。怎么如今您不护着我,反倒偏袒起外人来了?”
方鸿渐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他沉声道:“徐有福,我有很多事情,还没跟你好好算账。你若再在此多嘴多舌,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蛇打七寸,徐有福一听这话,立时也不敢再多说半句话,而是缩着肩膀退至一旁,继续当他的背景板。
方鸿渐捋了捋情绪,才又对玲珑说:“我问心有愧。我当然问心有愧。这二十年来,我没有哪一天,是不活在愧疚中的。但,你我今晚的目的,并不在于讨论谁有愧谁无愧。还是回归正题吧。”
玲珑死死咬住下唇。
窗外月色寒凉,方鸿渐的话里也像是浸了冰一样,玲珑每听一句,身体就多抖一分。
方鸿渐冷冷地说:“张氏当年犯下的罪行,我已派人去查了,要不了几日,他便会获罪下狱。至于你与你母亲的尸骨……”
说到这儿,他稍顿了一下,“那座荒坡虽然不大,但地形崎岖,杂草丛生,又隔了十余年,光凭人力一寸寸搜寻,是很难找得到的。但,我也说过,不论最后能不能找到,我都会为你母女二人修筑坟茔,刻立碑石,绝不让你们就这么没名没姓的死去。现在,你还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并说了吧。”
玲珑眼眶通红,一字一顿道:“我要亲手杀了那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