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为什么要送我千里江山图的木雕，这么多年来，我收到的贺礼不是花鸟图就是百鸟朝凤，从没有人送过我这个。”

“我听闻娘娘是将门之后，秦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见识过不少广阔天地，我想娘娘必定也是心胸广博，身居高位却未见过大胤的大好江山，臣女为娘娘感到遗憾。”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宁小姐真是出乎我所料，但是我确实做不了什么。”秦昭盯着虚中的一点，“因为传闻所言非虚，李隆尧不爱我。”

“或许他不仅仅不爱我，甚至有些恨我。恨我占了属于她的位子。”

秦昭重新拾起笑容，对宁景荣道：“你应该没听说过，毕竟李隆尧也是要面子的。”

“你想知道吗？”秦昭试探着问道。

宁景荣抿了抿唇，她自然明白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但是又克制不住内心的探知欲，于是便默不作声地看着秦昭，始终憋不出一句“不必”。

秦昭轻笑一声。

“告诉你也无妨。”

“在多年前，李隆尧曾与民间一位名叫若若的绣娘相爱，但就在那时，先皇重病，各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夺嫡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更何况夺的是那九五之尊的宝位。李隆尧纵使无心皇位，也难免会遭人忌惮。他的母妃便是被卷进纷争而遭人毒杀的。李隆尧因此悲愤欲绝，便决心要夺位报仇。”

“各皇子背后都有靠山，李隆尧向来受到先帝宠爱，是最有可能成为王储的人，要扶持他的世家不少，但都提出了一个同样的要求，便是要他娶本家的女子且承诺事成之后要立其为皇后。这要求本来是合情合理、互利共济的，但李隆尧确是个有骨气的，说什么也不肯抛弃若若姑娘，而若若姑娘也自有风骨，不肯为妾。就这样两厢僵持，那些世家先是坐不住了，为了逼李隆尧下定决心，他们便合起伙来将若若姑娘逼死了，她就这样死在了李隆尧的面前。“

“此事过后，李隆尧是下了夺位的决心，但自然是不肯与那些世家结盟。为了寻求助力，他便找到当时仍站中立的大臣，也就是我爹爹和我哥哥。但是我的好爹爹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秦将军是要求陛下与娘娘结亲是吗？”

“是啊，你说这可不可笑，李隆尧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我爹爹和我哥哥手握重兵，有他们相助，必是如虎添翼。当时向我爹爹抛橄榄枝的皇子可不少，形势所迫，尽管李隆尧心里厌恶，可是为了无上的权力他最终还是低了头，若若姑娘尸骨未寒，而他却不情不愿地娶了我。”

“结局也如你所见，李隆尧荣登至宝，我爹爹和我哥哥在这场王位之争中牺牲，我最终也如他们所愿当上了万人之上的皇后。”

秦昭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是她眼里却闪着泪光，宁景荣看不真切。

“后来，李隆尧查清了逼死若若姑娘的事原是我父亲设下的局，也是，为我铺的路。”

秦昭眼里流下泪来，宁景荣此时方才看清，看清了面前尊贵的皇后身上厚重的枷锁，鲜血淋漓。

秦昭勾了勾唇角，像是叹息道：“因此，李隆尧认为若若姑娘的死有我的一份责任，但毕竟我爹爹和我哥哥从龙有功，他做不了什么。尽管他恨我、恨秦家，他也只能赐封号，将我立为皇后。我的一家人都因他而死，若是连我都被废黜，朝堂诸臣会作何感想，还有什么人愿意为他李隆尧效命呢？”

“我爹爹和我哥哥都是拼杀于沙场的大将军，我从没想过原来他们这么擅长朝堂权术，也从没想过他们会死在京城。”

“娘娘……”宁景荣心里酸楚，也许是父兄同样在朝为官，她特别能体会秦昭的感受，但此时却说出任何安慰话。若是她置身于秦昭的处境，宁景荣想，或许旁人说什么也没有用。

“宁小姐费心为我准备贺礼，但你或许不知道，今日并不是我的生辰，而是若若姑娘的生辰。我的诞辰是在初春，也是若若姑娘自戕的那一天。”

宁景荣睁大了双眼，顿时什么也说不出了。

“很巧合吧，所以啊，自从我成了这六宫之主后就再也没有过生辰，也没有人给我过生辰了。”

见宁景荣脸上有着掩饰过的怜惜与同情，秦昭在心中叹息一声，犹豫片刻后说道：“宁小姐你或许也该恨我，之前陛下突然下令七日了结沈家案是因为我在若若姑娘的忌日上惹怒了他。……也就是说沈家的死与我有关。”

宁景荣闻言攥紧了手，看向秦昭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秦昭看起来却像是饶有兴致，期待着宁景荣的反应。

“沈家，”宁景荣深吸一口气，“沈家的死除了陛下没人能阻止。”

即便今日沈家侥幸得生，只要陛下除世家的念头未改，来日也会遇到各种明枪暗箭，没人能保证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宁家也是如此。

“宁小姐，你很聪明，”秦昭会心一笑，“但在京城，聪明带来的是痛苦，特别是女子。这世俗赋予女子的条条框框注定了身为女子能做的事比男子要少。既然无能为力，明白的越多，越是折磨。”

“可我阿娘不是这么说的，她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女子和男子也没有分别。”宁景荣语气坚定。

“皇后娘娘，我想试试，我也不想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