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上书主张襄助朝廷,借朝廷出兵南唐,趁南唐自顾不暇之际收服早年间被南唐侵占的国土,文臣则怕武官趁机括权,多以保境安民为名,坚决反对。
郭荣这封诏书,无疑会在朝中重新掀起波澜。
明修栈桥,暗度陈仓,此事若稍有泄露,无需郭荣来攻,国内先起纷争,便是取乱之道。
师孟见钱弘俶犹疑的目光,也猜到大概。
“或许,可命前军缓进,详察战局。若周军势如破竹,我们便顺水推舟,若南唐能抵住,战局陷入胶着……战事迁延,变数便多,吴越或许就能在夹缝中,为自己谋得更大的辗转空间,甚至……待价而沽。”
“这就是小国的命数。”钱弘俶颓然道。
他感觉,郭荣那双仿佛能穿透千里、洞悉一切的眼睛,似乎就在这黑暗中凝视着他。
如果计策败露,会给予大周最名正言顺的征讨借口。
连唐抗周,他赌上的,是钱氏宗室,是整个吴越国。
可若不赌……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见,周军在吞没滁州后,正不可阻挡地指向寿州,指向濠州,最终淹没金陵。然后呢?那道箭头会转向东方,温和而坚定地,指向杭州。
投降?或许能保一时富贵,但他不甘心。
钱氏三代经营,保境安民,攒下的这份基业与相对独立的国格,便将彻底沦为史书上一个恭顺的注脚。
列祖列宗,会甘心吗?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我们……”他的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沙哑,“我们……赌一把。”
“哥哥是决意……联唐抗周?”
“是”钱弘俶下定了决心,“明面上,我会尽起国中精锐,以吴程为主将,大张旗鼓发兵常州,做足遵诏牵制的姿态,亦可安朝中主战派与汴梁之心。”
他话锋一转,郑重地望着她,“但真正的胜负手,在金陵。”
师孟听闻此言,并未惊讶,仿佛早已料到王兄这次还是会将重任交付于她,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原因无他。
一来,她的身份足够尊贵,能体现出钱弘俶的诚意,二来,她是女子,且无正式官职,并不代表吴越。即便有风声传出,吴越也可否认。
果然,钱弘俶说道,“我要你,以我密使身份,携带我的亲笔信,秘密前往金陵,面见李璟。”钱弘俶的语速加快,“你要说服他,此非吴越求生之策,亦是南唐存亡之机。吴越愿在东南全力策应,甚至必要时可让常州之军‘配合’南唐东线反攻,共抗周师。”
他抓住师孟的肩膀,“此事绝密,路途艰险,你……怕吗?”
师孟感受着兄长手上传来的微颤,她抬起眼,眸中清澈而坚定,不见丝毫畏怯。
“好,这条路,我去走。”
为了不让母妃担忧,师孟先赶去参加宴席。
握发殿内,重新只剩下钱弘俶一人独坐案前。
那盏熬干了最后一丝油脂的残烛终于暗了下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华贵的陈设,也淹没了地图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线条。他仿佛一尊沉入深海的石像,隐匿在偌大的殿内。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师孟,他在这世上最疼惜的人。
而如今,他给她的,竟是一条或许有去无回的绝路。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冰锥,刺破所有理智的权衡,直抵心脏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
作为兄长,亲手将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送进了最凶险的漩涡中心。
金陵,何止是龙潭虎穴。南唐内部此刻更是惊弓之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师孟再聪慧,再机敏,终究只有十八岁。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作为国主,他必须刚毅果决;作为阴谋家,他必须算无遗策。
但此刻,褪去所有外壳,他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将最重要的人亲手推出去当探路石的哥哥。这份痛楚与罪恶,无人可以分担。
晨光,终于开始一丝丝侵染窗棂。
灰白的光线如同冰冷的刀锋,缓慢地切割开殿内的黑暗,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坤舆图》上。那幅庞大的江山,在微光中渐渐清晰,而他的身影,却仿佛正被其吞噬。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湿润的空气涌入,带着杭州清晨特有的、凛冽的气息。远处宫墙外,市井的声响隐约传来,那是他的子民,依旧在平静地生活。
钱弘俶闭上眼,深深呼吸。
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属于吴越王的一片沉寂而坚硬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