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汴京城千里之外的杭州,吴越王宫握发殿内灯光晦暗,国主钱弘俶独坐案前,指尖按着来自汴梁的诏书。
他身姿俊朗,眼眸黝黑深沉,捉摸不定。烛影在他清俊的面上摇曳,映得那双深眸愈发晦暗难明。他坐在那里,孤独又疏离。
“诏令吴越出兵常州,牵制南唐……”他轻声念着,玉带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郭荣亲征淮南的消息如惊雷传遍江南,而这封诏书,将吴越推到了岔路口。
南唐,这个南方最庞大、也最贪婪的邻居,如同一头卧榻旁的猛虎,从未停止过觊觎的目光。
自李璟继位(也即南唐后主李煜的父亲),吞楚灭闽,吴越便陷入三面包围。父王钱元瓘的忧愤而终,六哥钱弘佐的骤然离世,背后都晃动着金陵的影子。
国仇家恨,早已刻入骨髓。
可此刻,当大周终于对这只猛虎亮出刀锋时,钱弘俶的心却泛不起一丝快意。
郭荣继位不过两年,西边与北边的威胁已被他一手抚平,如今兵锋南指,其志昭然若揭。
南唐若亡,下一个呢?
吴越富甲东南,又兵微将寡,在这即将重新熔铸的天下版图里,自己的吴越王国,究竟是能幸存,还是被卷入这时代的滚滚洪流。
唇亡齿寒,吴越未来该往何处去?
晦暗的灯光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一如他的心境。
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线,春夜湿润的草木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缠绕过来。钱弘俶没有抬头,紧绷的肩线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哥哥,你一个人闷在书房想什么呢?母妃让我来叫你,说好了今夜一起扎花灯的。”
银铃般的声音撞破了满室沉寂,像一缕月光,忽然淌进了昏暗的殿堂。
钱弘俶抬起头,眼底的雾霭被这声音驱散了些许,映出妹妹轻盈的身影。
钱师孟,他唯一同父同母的妹妹,吴越国的长宁郡主,过几日,便要满十八岁了。
在父王薨逝、宗室倾轧最激烈的那些年,他带着母妃和年幼妹妹离开了漩涡中心的杭州,远赴台州。后来他两个兄长接连出事,他被推上了王位。
当年为了稳住风雨飘摇的朝局,他将年仅十岁的师孟,许给了权臣胡进思之子胡君庭,之后逐步稳定政局,重掌王权。
今年秋天,师孟便要成婚了。
钱弘俶继位之后,为了收拢权利,稳定朝局,施行了多项改革,收获有之,失败有之。
师孟逐渐长大,钱弘俶惊喜发现她竟然继承了钱氏的政治敏感度与纵横谋划的能力,便有意培养她参与朝政,这几年,她已成为他最信赖的臂助。
师孟熟稔地挪了把椅子,坐在他身侧,一眼便看见了案上那封展开的诏书。她随手拿起,目光迅速扫过。片刻后,她面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
“皇帝让我们出兵常州?哥哥,现在可有决断?”
钱弘俶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图》前,背影显得有些孤清。
“于礼法,吴越奉中原正朔,天子有诏,不可不从。于私仇,南唐与我钱氏有血海深恨,趁此良机,正可一雪前耻。”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南唐与吴越的交界处,“可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唇亡之寒,南唐灭亡后,我们吴越又当如何呢?”
但吴越有其他选择吗?
“郭荣正月初八自汴梁出发,现在应该已经……”钱弘俶指了指地图,“到达淮水了。”
师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地图上,“郭荣此人,与前朝那些天子不同。他锐意革新,此番御驾亲征,志在必得。南唐……恐难抵挡。”
她自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纸卷,递了过去。
“最新密报,周将赵匡胤于涡口大破南唐水军,生擒都监皇甫晖,滁州……已经丢了。”
钱弘俶猛地转头,接过纸卷,目光扫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南唐军力,竟已糜烂至此?”
“不是南唐太弱,是大周变得太强了。”师孟摇头,“郭荣继位后整军,命赵匡胤裁汰冗弱,简拔精锐,周军战力今非昔比。”
钱弘俶颓然。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钱弘俶。他踱回案前,烛光将他紧锁的眉宇映得分明。
“朝堂上争论不休。可你我都明白,眼下能稍阻郭荣一统之势的,唯有南唐。”
话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师孟终于说出口,“不如……我们明面上遵诏出兵,做个姿态。暗中……遣一可靠之人,前往金陵,说服南唐皇帝,不要与我国开战,让他们全力对抗大周?”
钱弘俶倏然抬眼,与妹妹的目光撞在一起。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他们眼中同时跳跃了一下。
师孟的提议,在他心中激起涟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念头,何尝没有在他脑中盘桓过。
但,此时遣使密联,李璟生性多疑,是会相信吴越的诚意,还是疑心这是他与郭荣合演的一出反间计?
南唐当真全力抗周,又能抵挡多久?郭荣将猛兵精,志在必得。若南唐迅速溃败,暗中联络的把柄,便成了授人以柄的刀。
更何况,大周对南唐开战以来,吴越朝中主战、主和、主观望者,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