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正刻,檐角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席面上横七竖八。
李闻溪穿过那些瘫软的身体,走到张老爹身边,将他胸前那朵可笑的红花扯了下来,扔进还剩半碗酒的碗里。
绸花吸饱了酒水,最终沉了下去。
她又走到张茂山身旁,端详了他好一会儿。
凄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温润,虽已年过四十,却依稀方见年轻时的俊秀。
李闻溪看了许久,要是她有个和和美美的小家,母亲尚在,父亲温文尔雅,她也会向着村里的同辈人炫耀道:“你看,我李闻溪的爹爹多玉树临风!”
但现在,李闻溪盯着他那紧闭的双眼,听着他醉后打起的鼾声,反而更觉面目可憎起来。
尤其是一想到那张美人皮下裹着的全是腌臜不堪的私欲,她心中强压下去的恨意又隐隐翻腾,想要破土而出。
她弯腰,将他因为瘫倒而歪斜的发簪猛地抽走,随后狠狠扔进远处的阴沟里。
做完这些后,她才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什么晦气的玩意,径直走向祠堂。
她的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
一炷香后,李闻溪身着大红嫁衣已经站在了大堂里。
张老爹家黑漆漆的祖宗牌位高悬供台之上,她走了过去,点燃三炷香。
“拜了天地,敬了高香……”
“红线一系,成了因果……”
李闻溪抖了抖香,香灰簌簌落尽,她随手插进香坛中,又道:“而满堂之下,秽迹昭彰,实在罄竹难书。”
“今日,忘川道修士李闻溪,以杀止恶,自绝亲缘,寂灭人欲。以此身、此心、此道,敬告诸天:吾之大道,自此而始。”
话落,躺在席面下装昏的陆怀风偷偷睁开一只眼,瞧见那身大红嫁衣在漆黑的宗祠里显得越发猩红。
陆怀风心中一惊,李闻溪,这辈子怎么又修了忘川道?
她难道也像他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那他又该如何接近她呢?
疑惑接二连三地蹦出来,还没等陆怀风心中有盘算,就瞧见李闻溪从宗祠里走了出来,于是陆怀风赶忙闭上眼,继续装昏。
习习清风在腰身下轻抚,带着淡淡的凉意,陆怀风再次睁开眼,气笑了。
他跟一群小屁孩被李闻溪用术法传到了小柏村的村口。
早在之前,李闻溪在席面上笑得跟朵花一样,到处敬人酒,陆怀风就知道,她李闻溪又要作妖了。
果然……
陆怀风独自一人爬起来,拍了拍斗篷上沾的土,瞥了一眼身旁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屁孩们,自嘲地勾了勾唇。
她这是要斩因果啊。
虽然他陆怀风不知李闻溪和这小柏村之间产生了何种因果,但是目前来看……不大好。
正如那远方燃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浓黑烟往上直冒,陆怀风便知晓了,李闻溪心里恐怕是恨极了这个村子里的人。
她向来能忍,能把她逼成这样,肯定受了不少苦。
陆怀风站在村口,仰起头看了半天火光。
突然间,他想起他要干的正事。
他陆怀风千辛万苦赶到这小柏村来寻李闻溪,终归是为了证他的牵机大道。
而不是在这里,看她火烧全村的复仇戏码!
他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闻溪在他面前得道飞升,哪怕早他一日……那也不行!
想到这,他赶忙瞑目测观,不消片刻,便找到了李闻溪所在位置。
他快速将发冠弄乱,手指一点,咻地一声窜出一丝火苗将他身上穿的那件月白色斗篷点燃,烧出好几个窟窿。
他也顾不上什么洁癖不洁癖了,直接就地取材,拘了一捧燃烧殆尽的灰,往脸上抹了抹,然后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地跑向清越山腰。
夜间多露水,寒春还未过半,空气里飘荡着水汽,显得格外阴湿寒冷。
清越山上的小道大多崎岖,周边乔木高大,树影交错间如鬼影幢幢,沉沉地压在曲折小径的上方。
陆怀风时不时瞑目定位,右手腕上的红线幽幽飘荡在山林上空,随风起落。
只是那姻缘线的尽头,看不穿,永远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幽幽摇晃,好像线的尽头就是无妄深渊。
陆怀风不禁蹙眉,有些烦躁。
他知道,他这是受了姻缘线的影响,书中有言,有缘人相距越近,情感越会互通有无。
他也知道,李闻溪就在附近,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有股墙隔绝了他的探视。
陆怀风他越加烦躁,对李闻溪的感应越显模糊,无奈之下,他只能禁了术法,凭心而动。
月色如华。
他一人静静地走在长阶上,惨淡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将他背后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
那边,山神庙内,杂草丛生已过半腰,蛛丝倒悬在屋梁上,蛛丝网还沾着夜里的潮露,随着风轻轻震动。
李闻溪穿过膝深的荒草,红嫁衣的裙摆曳过草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庙堂深处,那尊泥塑的山神像已然斑驳,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晦暗的泥胎。
神像面目模糊,看不清容貌。
准确来讲,是被人毁得看不清原本的样模。
李闻溪眼眶微红,抬手触摸着神像的脸颊。
断人四肢,毁人眼鼻,手法残酷,在那些人的心里,如此便能弑神,一同十三年前,他们以贪婪之欲围猎了那个再次试图逃跑的女人。
李闻溪垂眸,将供台上的灰尘清扫干尽,重新摆正泥像。
做完这些后,她跪在团蒲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从此以后,她与小柏村之间再无任何关系了。
……
一炷香后,李闻溪出了山神庙,刚要离开时,萋萋荒草丛中传来窸窣的走动声。
她眉头一锁,轻步靠近,手中暗暗畜满力道。
“唰唰——”
草丛里突然钻出一个小儿来。
李闻溪眸色一冷,盯着眼前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孩。
他一袭红衣裹着月白色的斗篷,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
只不过,看上去有点狼狈。
珠玉发冠歪了,束的发也松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沾了汗,还是染了夜里的水汽。
发梢里还夹着草屑,脸蛋灰扑扑的,唯有那双眼,好看得如同春二月里开得正艳的桃花,透着几分春意。
他似乎很高兴。
两人相视,微风阵阵。
沉默许久,李闻溪见他还不开口,淡淡道:“哪里来得哑巴?”
陆怀风望着李闻溪居高临下的审度目光,像是见了陌生人般充满警惕。
他连忙垂头,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暗自庆幸道:真是天助我也,李闻溪那恶凤没了前世记忆。
陆怀风顺势装了李闻溪口中的哑巴。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闻溪时,眼尾瞬间微红,委屈极了。
李闻溪瞧见,顿时退后一步,更加警觉。
村里的孩童,她或多或少都见过,这人看上去,雍容华贵,虽面上沾灰,却依稀能见其姣好容貌,非寻常人,他怕不是山野精怪,专门来找她挑衅?
也罢,正好拿他祭天,用来巩固道基。
陆怀风瞳孔猛地一缩,他虽封了术法,但他眼不瞎啊!李闻溪那厮面冷极淡,眼里明显起了杀意。他可不能还没得道飞升,就被她扼杀在此。
于是陆怀风心一横,猛地扎进李闻溪的怀里,勾住她的腰,小声抽泣起来。
李闻溪掐咒的动作一滞,低头看着矮她半个头的小儿,有些风中凌乱。
这……是精怪吗?
一个哭唧唧的山野精怪?
李闻溪被他哭得有些头疼,赶忙扯住他的衣脖子将他拎到一边。低头瞧了一眼胸前的衣襟,被他蹭得皱巴巴的,立马怒火中烧。
“你!找死吗?”
陆怀风:“?”
好嘛!轮回一世,连性子都变了!
她李闻溪不是向来喜欢娇娇软软,爱哭爱闹的碧螺春吗?
他红着眼盯着李闻溪,摇了摇头。
李闻溪咬着牙,握紧拳头,深吸几口气,口里反反复复念着清心诀,这才压下揍他一顿的念头。
李闻溪扫了一眼,望着月光下的陆怀风,眉头拧成川字。
她转身就走。
陆怀风傻眼了,连忙跟了上去,故意扯住她的衣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将身后烧出好几个窟窿的斗篷趁机露在她面前,微微仰头,泪眼汪汪。
李闻溪扫了一眼,望着月光下的陆怀风。
这小孩怎么像是刚从她放的大火里逃出来?
她眉眼凌厉,冷声道,“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出现在山神庙里?”
陆怀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发出呀呀呀的嘶哑声,随后又猛咳几声,泪水婆娑,看上去可怜极了。
李闻溪盯着眼前的小哑巴,沉默几分,“会写字吗?”
他点点头,还没待李闻溪捡起树枝递给他,他就赶忙站起,一头扑进李闻溪的怀里,牵起她的手,写下字。
冰冷的指尖触碰在掌心上,酥酥麻麻,有点发痒。
李闻溪忍不住缩了缩手,看着小哑巴一笔一划写下的字,眸色逐渐变冷。
该死!
她李闻溪又欠了一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