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那些话,犹如腊月寒冰,竟让我生出一股凉意来。”
“我忽然惊觉,我隐忍夙愿、苦读多年。半生筹谋,也不过是为了他们这个家族,为了替他们这群人,撑起他们口中心心念念的门楣罢了。”
“而如今,我爱女失踪,他们无半分心疼体恤也就算了,还满口皆是利弊权衡,字字句句道尽凉薄……”
“呵——”
他冷笑一声,“不光如此,更令我心悲的是,我手中那些线索,到最后,全都指向了朝廷。”
“朝廷底层贪腐横行,更有甚者,与妖物暗中勾结,而当今圣上端坐金銮,对此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那我辛辛苦苦,考取的功名利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苦笑着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左右,也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罢了。”
李闻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啃上了酱肘子。
她半眯着眼,咬下一口肉,汁水在舌尖里荡开,淡淡总结道:“所以……你是说你与黑市有仇咯!”
李五鬼望着眼前全无先前谄媚之意的李闻溪,无奈地勾了勾唇,下意识地将盘子中的肘子推到她面前,“这还有,慢点吃。”
李闻溪动作一滞,忽而一笑,“双方各取所需而已,你不必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些让人误解的事。”
“到现在,你还是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
“你和那白衣女妖到底是何关系,你们要做什么,还有……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李五鬼看着她彻底割席的模样,一怔。
他活了这么久,竟还不如一女娃心思清醒通透。
但,也不负他观察许久,他没有看走眼。
于是,他放下杯盏,道:“黑市诡谲难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此地主事人乃妖界一大妖,名曰贾(gǔ),最善交易。我在此处潜伏数载,终于觅得良机。”
“哦?”
李闻溪眯了眯眼,道:“你说的是何良机啊?”
“我打探到,贾前些日子被东汲一白衣仙人所伤,正是实力大减之际,所谓趁其病要其命,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刻,迟则生变,不可优柔寡断。”
“而那位白衣女郎,则为贾座下侍女,名唤雀羽。她本心向自由,偏因精于算数、一手算盘功夫出神入化,被贾看重后,强留身边,硬生生拘了她的自由身,她心底多少有些怨怼。”
“所以……你们是达成了同盟?”
“是也不是,就如你所言,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李五鬼回道,随后抬起手将一匕首摊至桌前,“我知我和你皆是同命人,为了心中所求,能够在所不惜!”
李闻溪没有搭理他,而是起身,拿起桌前的匕首,猛的抽出一半,冷光迸溅,仔细观摩后,道:“这匕首上抹的毒药,当真对魑魅有用?”
“此毒名为蚀萼,专克花化之妖,一经沾染,便会肌肤寸腐,周身妖力滞涩。若无解药,三日内必亡。”
“这么有用?”
李闻溪又上下瞥了一眼,噌的一声收好匕首,别向腰间。
她垂眸,俯视坐在桌前的李五鬼,淡淡道:“但我并不认同你方才所言。”
“我和你,自始至终,都不是一类人。”
言罢,她转身离去。
夜风而过时,吹得珍珠帘子噼啪作响。
李五鬼抬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小小的影子虚晃在门帘上,一步一移,逐渐拐入走廊尽头。
他垂头,摩挲着掌心里的孔雀石,须臾后,又猛地饮下一壶酒。
。。。
李闻溪出了门后,转身就去了玉字牌旁的偏房。
她掏出腰间钥匙,推开门,仔细清点人数。
一,二,三……
等等,她发现了什么?
她兴奋地睁大眼睛。
那边,陆怀风才从大妖嘴里侥幸逃脱,他一边跑,一边内心一阵骂咧:他真是够倒霉的!
程也非那个做师兄的,一点都不厚道。让他被大妖追了好久,他险些丧命时,才肯出手相救。
明裕宗他¥$#%简直是越活越回去了!
四百多年前,师兄弟间多兄友弟恭啊,哪像现在,你死我活!
陆怀风气呼呼地摸上画舫二楼。
夜色灯火渗透偏房的门缝,映在李闻溪的脸上。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红衣木偶,反复玩弄摩挲。
门吱呀一声,突然顿住。
她并未抬眼,而是轻笑道:“小哑巴,这么晚了,你方才是去哪呢?”
陆怀风:“!!!”
该死的程也非!非要那个时候叫他出去,现在好了!
完了,全完了,李闻溪那个恶凤起疑了!
他……该怎么忽悠过去了?
他勉强维持脸上的镇定,索性彻底推开门。
他乖巧地站在墙脚边,朝她怯怯一笑,还不待他开口,屋内传来戏谑声。
“哦……”
“我不该叫你小哑巴的,要不然我多冒昧啊?”
她勾唇,半张脸隐在浓影里,眉梢眼尾凝着淡色,偏生艳得冷诡,勾人又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