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勉痛苦地捂住喉咙，颤抖着打了个手势。

“想走？可以。你现在对着天道发誓，绝不会将我的消息对外透露半分，并且此生不再踏入四海。”

李勉迟疑了一下，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司瑶光：“无妨，我已替你说了，你只消当着我的面，指天为誓便好。”

李勉咬咬牙，照做了。

司瑶光见他没使什么小动作，便收回金竹丝，按照约定放开了他。

李勉甫一摆脱束缚，立马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往远离她的方向跑，好像遭了什么瘟神似的。

以她屠了整座牢狱的狠辣手段，但凡多犹豫一息，被杀的可能就多一分，李勉怎么可能不怕。

他拼尽全力向前跑，跑着跑着，心口却蓦地一凉。

他瞪大了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口，只见一柄粗糙的古铜色刀刃穿身而过。

那上面附着的灵力，他是见识过的。

是那个小野人。

栽倒在地的那一刻，他听见小野人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不似人声，而是低沉的如同兽类一般的嘶吼。

虽然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到那声音中的愤怒和威胁。

呵呵……

迄今为止，死在他李勉手下的亡魂何止百人，从未有什么报应不爽，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了他正眼都瞧不上的一个无名小卒身上。

直到咽气的那一刻，李勉都死死撑着眼皮，无法瞑目。

最后，那双眼还是司瑶光戴着手套给他合上的。

那野人少年站在一旁，刀刃犹然滴着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乖巧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司瑶光起身，平静地道：“走吧。”

少年能够察觉到，她并未因自己杀人而生气或害怕，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他也知道，她是在唤自己。

于是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就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活像只认主的小狼。

这个距离，他能隐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与茶花香，沁人心脾。

四海没有这类物产，她身上的味道，是中州的味道。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司瑶光领着他走出十几丈远之后，没征兆的，忽然身形一顿，止住了脚步。

“……？”

少年反应很快，当即停了下来。

司瑶光侧身对他道：“咱得找个地方歇脚，给你看看伤。”

“唔。”

少年发出含混的声音，算是应答。

“但是我不认路，你有什么建议吗？”

“……”

少年意外地眨了眨眼，略作思索，很快点了下头。

于是司瑶光把他引到自己身前：“那劳烦你带路了。”

少年从善如流，然而许是因为太缺少安全感，他总是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确认司瑶光还在不在自己身后。

司瑶光看出了他的不安，于是主动牵住他的手腕，将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这样，我就不会丢了，好吗。”

少年十分顺从地对她点了点头。

之后，少年果然安定下来，周身气场也变得柔和许多。

司瑶光从纳戒中取出一把蓝浆草，还有一颗自制的药丸，递给他。

“先用这个垫垫肚子，回头我再去给你找吃的。”

又走了一阵，司瑶光听到他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可惜音量太小，发声又含糊，什么也听不出来。

直到他忽然用清晰生脆的口吻，说出了很标准的字音：“你是，仙女。”

司瑶光怔了一下：“你能说话？”

少年：“许久，不说。生疏。”

“真好，”司瑶光笑了，“这说明嗓子没坏。你若想说得流利些，今后多加练习便好。”

“没人，可说。”少年道。

“那你同我说吧，多说一些，什么都行。”

“……”

少年沉吟片刻，反倒犹豫起来。

“怎么了？”司瑶光问。

他抿了下唇，问：“……为什么，不杀？”

“杀谁？”司瑶光想了一下，“哦，你说李勉吗，那个被我用针扎了喉管子的？”

少年：“他，欺我，辱你，杀同伴。坏人。很坏很坏。”

“嗯，的确很坏，”司瑶光点点头，“不过我是个医修，对宗门先祖发过誓的，此生不问善恶妍媸、华夷愚智，必怀仁心、济天下，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

少年垂首想了想：“发誓，救人，并非，不能杀人。”

司瑶光认同道：“你说得对。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都是接引众生之法。所以这仅仅是我自己的选择。救人是我发过的誓愿，若常起杀心，便违背了自己的道。”

少年：“什么是道？”

司瑶光：“就是你愿意相信，且愿意为了这份相信而付出一切的东西。”

少年懵懂地摇了摇头：“……不懂。”

司瑶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关系，人人心中皆有自己的道，缘分到了自然会懂的。”

少年不说话了，抿着唇，深深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