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货地上散着不少花泥，有种泥土和肥料混在一起的腥。
宋云霁拍拍身上的土，从后面跨到副驾驶。
坐稳后，他看看谭智新，“谢谢，我没想到你会同意帮我。”
谭智新咽口水，“你先把安全带系上。我自己也没想到，怎么办，我现在紧张得要命。”
宋云霁拉下安全带，“那最好开完山路再紧张。”
谭智新轮换着在裤子上擦手，然而手心还是不断冒汗，“你去哪里？”
“中联办。”
谭智新没听过，“那是哪里？”
“中央人民政府驻双港联络办公室。”
没遇到事情前，宋云霁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机构，他在网上搜索，找到了中联办的办公地址，“他不让我走，我只能找一个他无权干涉的机构帮忙。”
谭智新说，“那你搜一下地址。”
宋云霁念给他听，“谭伯照料他长大，他应该不会为难谭伯。”
谭智新点头，“老板对我父亲很尊敬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谭智新吓一跳，手忙脚乱掏出来看，脸一下白了，“是秦总，怎么办？”
宋云霁没想到秦崇这么快就发现了，也有点慌。他们还没出虞山，厢货速度受限，也许很快会被追上。
“别接。”
不停振动加响铃的手机像紧追不舍的摄魂怪，谭智新从小老实敦厚，第一次做这样大胆的事情，心理素质没跟上胆子的发育速度，慌得开车的手都在抖。
宋云霁拿过他的手机直接挂断，世界顿时安静了。
谭智新问，“怎么办？”
宋云霁说，“不然停车，你回去，我自己走。”
“那不行啊，我送你去中联办，最多挨顿骂，要是半路把你丢下，秦总会杀了我。”
宋云霁说，“那你就赶紧开。”
到了山下，谭智新把刹车油门踩出火花，一路往西环去。
这是一段临海主干道，车子不多，谭智新得以超常发挥，但开了没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谭伯。
谭智新更慌了，“完了，我爸也知道了，他比秦总还可怕，怎么办？”
宋云霁想了想，“不然你停车吧，我坐的士走。”
谭智新说，“不行啊，开都开出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
他又急又慌，干脆把手机关机，丢到座位下，“还有多久？”
宋云霁看一眼地图，“二十六公里。”
谭智新心里紧张，嘴里就不停喃喃碎语。宋云霁有点想笑，“这是你缓解紧张的方式吗？”
谭智新没听清，往宋云霁那里看一眼，“什么？”
然而一眼就看到后视镜里冒出头的黑车，“完了完了，那是不是秦总的车？”
宋云霁死死咬着嘴唇，“过海底隧道，往旺角开。”
谭智新说，“那边是闹市，车子开不动啊。”
宋云霁说，“我在那里下车。”
谭智新犹豫，觉得不能同意宋云霁独自离开，但还是油门到底开进隧道。
缀在后面的车变成两辆，咬得很紧，有几次差点撞上厢货后舱门。
谭智新肾上腺素爆发，连续急刹超车，甩开追车四五个身位，保持着这个距离一头扎进旺角。
到了这里，就是进了烟火人间，拥挤的街巷和十字路口等候的人群让宋云霁找回些安全感。
他在一个双层巴士站牌前下车，把手机留在了座位上。
谭智新说，“我没带太多钱，都给你。”
宋云霁不和他客气，接过来，“谢谢。”
他转身，眼前是向两旁散开的狭长街巷，各色商铺门面层层铺开，红字招牌挤着叠在一起，嘈杂、喧嚣。宋云霁怀念这种市井的味道，他往一条街跑了几步，看到药妆店旁窄小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招牌，霓虹字有一半已经不亮了。
他认出是繁体的“宾馆”两个字，想了想，侧身走进去。
往里就是黑洞洞的楼梯，狭窄到只供一人通行的宽度，宋云霁仰头望，看到楼上拐角透出来的灯光。
他咬咬牙，心想这里总归是法治社会，不会有危险，就抬步往楼上走。不巧的是，刚到二楼就迎面撞上一个人，宋云霁侧身让路，那人却不动了。
宋云霁皱眉，想从那人身旁挤过去，却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云霁抬头看，看到一双高高挑起的浓眉，也愣住了，“是你？”
陈厉笑了，“怎么，跟秦总吵架了？”
电光火石间，宋云霁抓住他，“你能帮我吗？他在找我。”
陈厉有些意外，看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怎么帮？”
“先带我离开这里，今天来不及了，等明天，送我去一个地方。”
陈厉说，“你倒挺会支使人。”
宋云霁说，“我可以给你钱。”
陈厉见他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没有一张是五百面额的，就笑道，“我缺你这点钱啊。”
宋云霁咬唇，“你要多少？”
陈厉看了看他，“今天做回好人喽，跟我来吧。”
他带宋云霁往楼上走，从另一侧楼梯下去，撩开布满油污的塑料帘，是几家铺子共用的卸货地。
陈厉指着一辆后舱敞开的厢式小车，“你先上去，我得跟老板结算上月的钱。”
宋云霁点头，从后舱上车，探身把舱门拉下来。
过了片刻，陈厉拿着一叠现金下来。他拉开车门往里看，然后笑了。
他的这辆车经过改装，后排座椅全部拆掉，留出更大的空间放布草，现在宋云霁坐在两包巨大的布草之间，身上脸上不知从哪儿沾了些黑泥，倒是蛮可爱的。
“你胆子真大，”陈厉坐上驾驶座，“不怕我再绑架你一次？”
宋云霁摇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陈厉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你明天去哪里？”
“中联办。”
“哪里？”
宋云霁又给他解释一遍。
陈厉听了，有些诧异，“这么严重？我以为你们只是吵架。”
宋云霁说，“我弟弟丢了，我要去找我弟弟。”
陈厉心想，找人？那我在行啊！
“把照片给我，我帮你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