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正欲申辩,却见沈沉璧已经走向那处荧荧灯火。他苦涩地笑了笑,提步跟了上去。
光源来自石家祠堂,原先这里摆着石家独子的棺椁,而今此处只剩他与列祖列宗的的牌位。
供台上的白烛冒出一缕孤魂般的青烟,石达富出神地望着它,半张脸隐于阴影中。忽而,帷幔后飘出个影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人递来两方血色帕子,石达富迫不及待地打开它,肥硕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
沈沉璧眸色微沉。她认得那帕子,瞿梁男女配婚时会用帕子包住双方的生辰八字,生者帕子为黄,死者则为红。
难道石达富要给儿子配冥婚?
心中正疑惑,忽见石达富向自己走来。心弦不由地揪紧,沈沉璧连忙拉着许砚藏于暗处。
然而石达富只是从他们跟前经过,而后推开门走出了石府。沈沉璧与许砚对视一眼,循着他的脚印跟了上去。
在沉沉黑夜中七拐八绕,走了许久后,石达富才停下了脚步。潮湿的腐朽气息迎面扑来,间或可以听到乌鸦凄鸣。
这是郊外的坟地。
沈沉璧分明记得,石达富特意为儿子建了一座陵墓,其富丽堂皇几乎可与王室贵族匹敌。
因此,他来此是为了寻找生辰八字所对应的女尸。
“都准备好了吗?”石达富朝着夜色深处问道。
话音刚落,黑暗中蓦地燃起刺眼的火焰。几个身着黑袍的汉子举着火把,他们的身后是隆起的土丘。
为首之人朝石达富点点头,余下的几人抄起铁锹便开始挖坟。沈沉璧心中惊愕,回头抵了抵许砚的胳膊。
“你先去报官,我在这里守着。”
此处距离官衙约莫三十里,倘若快马加鞭来回半个时辰足矣。许砚本不放心,但又拗不过沈沉璧的性子,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
一个时辰后,许砚仍未回来,沈沉璧心中渐感不安。
坟冢中的棺椁已被黑袍人挖出,石达富挑拣商品似的挨个检查。
“就这个了。”
他指着身前的女尸,神情满意而扭曲。见石达富挑选完,黑袍人抬起棺椁准备走。沈沉璧迟迟等不来许砚,只好从藏身的大石后走了出来。
“我朝律法第三十四条,挖人坟墓扰乱死者安宁者,流放南夷之地,擅自配冥婚者,处以刖刑且罪及三代。”
她目光犀利振振有词,黑袍人吓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石达富闻言转过头,昏黄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
“是你?”
“石老爷认得我?”
沈沉璧眯起茶褐色的眸子,语气试探。他们并未正式打过照面,石达富认识她的方式,只能是那日仙君娶妻。
沈沉璧心下对他的身份更是确认了几分。
似是猜出沈沉璧的来意,石达富并不接话。他瞥向身后的黑衣人,那几人齐刷刷地亮出利刃。未及反应,刀刃劈头而来。
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沈沉璧无暇躲闪,眼见着刀刃即将落下,眼前忽地出现一把长剑。
“你怎么才来?”
沈沉璧望向来人,语气虽有责怪,眸底却含着笑意。许砚听罢扬了扬眉角,神色颇为得意。
“看来你还是不能没有我。”
说话间,石达富与黑袍人已倒在了许砚的长剑下。片刻后,官府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将几人押回了县衙。
此案了结,沈沉璧绷紧的心弦也松了许多。只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
心里正暗忖着,忽听得身后“扑通”巨响,许砚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沉璧惊得连忙上前,却见地上那人朝着她挤眉弄眼。沈沉璧气急,抬脚就想给他一下,反倒被许砚扯进了怀里。
“别动,让小爷歇会儿。”
他跑了百里路,险些未能赶来救她。菖泷县令是个怕事的,听说挖坟配冥婚的是石老爷,便躲在小妾房里不出来。他愣是跑到二十里外的州县,拿了州府敕令才得以逼出县令。
沈沉璧不知许砚因何事耽搁,但看到他眼底的疲惫后也猜出了几分,便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侧,不再言语。
有许砚在,心底的不安消散了许多。
星子伶仃,月色荒芜,二人静静相依着。
无人看见,不远的坟冢后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琥珀色的眼底冷气森森。
回到婓府时已近天明,沈沉璧简单收拾后便歇下了。
许是太过疲累,无数的梦境如鱼般游入脑海。迷迷糊糊间,她梦到一条毒蛇缠上了脖颈,殷红的信子吐着冰冷的气息。
沈沉璧乍然惊醒。
寒风从窗口猛灌而入,掀起纱帐轻垂的四角。她的榻前站着一人,身着喜服,背手而立。
是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