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昏睡了许久,醒来时入眼是刺目的红。
朱红鸾凤卧榻、赤色鸳鸯被衾、贴着双喜的红烛。一袭血色嫁衣挂在屏风的折角处,屏风上映着隐隐绰绰的人影。
沈沉璧动了动僵麻的四肢,镣铐碰撞的声音惊扰了屏风后的人。
那人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红袍着身,眉如墨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氤氲着缭绕的雾气,此刻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沈沉璧心头一震。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仙君。”
“姐姐怎会将我当作那种腌瓒货呢。”
婓简的脸上闪过瞬间的错愕,他不满地蹙起墨眉,冰冷的指尖拂过沈沉璧的脸颊,像蛇信子舔舐着她的毛孔。
“我喜欢的,只有姐姐一人。”
沈沉璧的眸底掠过讶异之色,但很快她便镇定下来,垂眸甄别他话里的真假。
斐简似乎没有骗她。
她与仙君有过两次照面,每一次都能从他身上嗅到极重的水烟口臭,而婓简身上只有淡淡的苦茶香。单从气味上来看,石达富确实更像仙君。
似是不满沈沉璧的走神,斐简的面色冷却了几分。他捏起沈沉璧的下巴,将她的眼睛正对着自己。
“这是我特意为姐姐准备的喜服,喜欢吗?”
沈沉璧被迫望向那袭嫁衣。阴沉的红如鲜血般,几乎要顺着袖口滴下来。她想摇头说“不喜欢”,可下颌却被婓简箍着,紧抿的唇不由自主地挤出了弧度。
“就知道姐姐会喜欢。”
婓简松开沈沉璧,眼角浮起满意的笑意。他伸手去抱嫁衣,那袭血色华服却从屏风上滑落,露出屏面上的刺绣白梅。
沈沉璧震惊地望着这株白梅,此刻它的花瓣竟被染成了殷红。
“哦,忘了告诉姐姐,这件喜服是我用斐家十五口人的血染成的。”
瞳孔蓦地瞪大,沈沉璧惊愕地愣在原地。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扒着床沿干呕起来。
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自己所认识的斐简。
她心中的斐简,干净、纯良,是深山溪涧的清流。
而他,徒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却残忍阴鸷、令人恶心。
“许砚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沉璧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颤抖着。笑意在婓简的脸上凝滞,森森寒意爬上他的眼底。半晌后,他才深吸了口气。
“明日姐姐就要成为我的新娘了,今后莫要再提旁的男人。”
留下这句话后,婓简起身离开了喜房。
沈沉璧望着那抹殷红消失于门后,僵麻的手心越攥越紧。她必须在成亲前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被困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沈沉璧根本感知不到日月的轮换。时间仿佛停滞了般,连同她昏昏欲睡的意识。
半睡半醒之际,她隐隐感到有人在床前放了一盒昌记的点心。伸手摸了摸,还是热的。
已经到第二日了么?
沈沉璧蓦地惊醒,撑起身子下了榻。
城东昌记是菖泷有名的早点铺子,每日卯时开张,辰时闭门。从点心的温度可以推测,此时应是第二日的晨间。
早集是菖泷一日之中人流最多的时候,倘若她能趁这个时段逃出去,被人救下的可能性应该极大。
沈沉璧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妆奁内的发簪上。她执起发簪的尖头,插进了门锁里,门锁应声而开。
眼前是暗沉无光的墙壁,青苔从墙角蔓延至门口。这里似是一处地下室,两边虽开着窗却不见半点阳光。
沈沉璧不敢犹豫,提起脚踝上的铁链走了出去。
“姐姐这么着急,是要去找许小侯爷么?”
婓简神色淡定地立于暗处,声音如蛇般爬进沈沉璧的耳蜗。沈沉璧正要往前跑,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拽住了脚跟。
“别找了,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死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沉璧颤抖地转过身,心跳像是停滞了般。她的眼神冰冷而厌恶,婓简从未被她这样看过,妒火如刀般绞得他全身疼。
“我告诉他,我将你关在了雾林深处。他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闯了进去。”
这句话如一记棒槌,击得沈沉璧全身都失了气力。
雾林险象环生,毒物横行,上次许砚为了救她险些丧了命。幸得当时她摘下药馕辨别方向,否则二人根本无法侥幸逃出。
可如今许砚只身入林,没有了她的超敏感官,他该如何走出重重毒瘴?
沈沉璧越想越恐惧,脚下疲软地往后踉跄了几步,却恰好撞进了婓简的怀里。他搂住她的腰身,贴近她的耳边轻声道。
“吉时已至,该拜堂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