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坠地的刹那,许砚拽着沈沉璧跃了出去,身后的地宫顷刻坍塌。
沈沉璧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废墟,双眸逐渐潮湿。
那个荒台暮云般的人,终究以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悲哀而可恨的一生。
婓简的死就像薄雪消融,既无声,亦无痕。斐家无人关心他的死因,甚至连他的尸首在何处,都不曾过问。
这其中也包括他的父亲,婓岩江。
昏迷多日后,婓岩江终于被一剂猛药吊醒。斐家人生怕这位主心骨再次倒下,日日轮换守着病榻,沈沉璧也寻不着机会前去探望。
直到这日婓家两个嫡子头七,她才得了个间隙。
进门时,婓岩江正靠在榻上,两眼望着碗里冷却的汤药愣神,满屋浓烈的药气逼得他的脸生出了一丝血色。
不过半月不见,他的两鬓已华发斑斑。
见沈沉璧来,婓岩江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不过他也只是寒暄了几句,便又恢复了沉寂。
沈沉璧心知今日来得不是时候,聊了些场面话便起身准备离开,婓岩江却忽然喊住了她。
“那个逆子最后……可有留下什么话?”
他问得很平淡,但端起药碗时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沈沉璧眸色微颤,刚要回答时,又被他挡了下来。
“算了,不必说了。”
婓岩江搁下药碗,背对身躺了回去。沈沉璧望着他僵直的背脊,轻声叹了口气。
或许在这一刻,他对那个曾被自己弃如敝履的庶子生了舐犊之情,但这点微乎其微的父子情不过是风中残烛,很快便被厌恶与恨意掐灭了。
不知不觉凛冬已至,四时枯槁,万山载雪。
在斐府的大半个月里,沈沉璧试探过婓岩江多次,却都不曾从他口中套出任何母亲的行迹。她准备这两日便收拾行囊离开,可婓岩江却非要留她过完小年再走。
每逢小年,菖泷都是要举办灯会的。
小年夜刚用完饭,婓岩江便要带着家中老小去逛夜市。他身体并不见好,单是靠药汤吊着性命,斐家人本不愿意让他去,可婓岩江今夜的兴致异常高,众人也只好随他去了。
菖泷一年中只有今夜没有宵禁,大街小巷攒动着如龙般的人群。各式花灯悬于门前、摆在摊头,琳琅满目栩栩如生,直叫人看花了眼。
令人眼花缭乱的,除了那些花灯外,还有无数出双入对的年轻男女。
“在咱们菖泷,小年夜又称小七夕,花灯是月老给有情人的红线。只要在花灯上写下心愿,再到灵犀池里放灯,准保心想事成。”
摆摊的大娘瞅了瞅沈沉璧和许砚,热情地介绍起摊位上的灯盏来。沈沉璧并未听清大娘在说些什么,她的神思早就被灵犀池边放灯的婓岩江给牵引了去。
“我要两盏。”沈沉璧头也不回地说道。
也不知她这话怎就触了许砚兴头,他兴致冲冲地付了银子,还要了摊位上最花里胡哨的两盏花灯。
一只是通体雪白的黑眼狸奴,一只是七彩翠尾的开屏孔雀。
沈沉璧接过花灯时,婓岩江刚放完了手中的莲花灯。那灯上还摆着白烛,显然是祭奠死者的。
“你想在灯上写些什么?”
许砚递给沈沉璧一支紫毫,见她还在愣神中,便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脑袋。沈沉璧没好气地瞪向他,夺过了紫毫。
淡墨浸染在灯纸上,晕出几个笔锋奇崛的字。沈沉璧蹲下身,刚想将花灯置于池中时,却被许砚一把夺了去。
“尘梦已故去,来世遇良门……”许砚念着沈沉璧花灯上的字,眸色渐渐暗沉了下去,“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嫌弃地拈着沈沉璧的狸奴花灯,径直丢进了池水里。花灯被水打湿,翻了个身便向池底沉去。
沈沉璧望着花灯顺水而下,急得连忙踏入池中要去捡。可脚尖还未触到水面,便被许砚拦腰扯了回来。
“人已经死了,你还惦记那个疯子做什么!”
许砚的话令沈沉璧的眸底溢出哀色,她眼睁睁地望着那盏花灯没入水中,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如同婓简一样,来时不被期待,走时无人惦念。
她想,她应该是恨他的,要不然怎会在他死后,连他的坟头都不曾去过。可当她看到婓岩江在灵犀池边放花灯时,她脑中瞬间想到的竟然是,婓岩江的花灯必定是放给两个嫡子的,他根本不会记得婓简。
逝者已矣,死者为大。即便从前种种百痏千疮,她也想为婓简放一盏灯。
一盏独属于他的灯。
见沈沉璧的狸奴花灯终于沉至池底,许砚不由地勾起唇角。沈沉璧捕捉到他的幸灾乐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那盏花孔雀,想要重新为婓简放一盏。
沈沉璧执着的模样令许砚彻底恼怒,他赌气似的,提起笔率先在孔雀翎上题了几个字。
“难不成就你有惦记的人么?”
许砚将花灯举过头顶,颇为气闷地昂着下巴。听他这么说,沈沉璧倒是不再去争抢他的花灯了,只是拧着黛眉不说话。
她险些忘了,许砚是有意中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