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沉璧扑到井边时，只看到井水上漂浮的黑袍。

没有任何水花，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走出屋子吗？”

身后忽然传来阴冷的声音，沈沉璧急忙转身望去。驿卒站在雪地里，手中的油灯烛火如豆。

“方才起夜时，我看到有个黑影跳进了井里。”

沈沉璧指着井底的黑袍，示意驿卒过来看。可当他走到井边时，原本漂浮在水面的黑袍却忽然沉入水中不见了。

驿卒抬起油灯，将烛火对准沈沉璧的脸。

“夜里黑，你看花眼了。”

“是么？”沈沉璧冷笑一声，后退半步避开刺眼的烛光，“到底是我看花了眼，还是你在隐瞒着什么？”

驿卒执灯的手抖了抖，默不作声地将油灯收了回来。他并没有回答沈沉璧的问题，而是转身往回走。沈沉璧猜测他心中有鬼，便紧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路，驿卒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方才撞见的并非是人，而是瘟鬼。”

说这话时，他手中的油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灭。天地间彻底没了光亮，只有脚下的积雪音乐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沈沉璧怔愣片刻，又追问了下去。

据驿卒所言，自十二年前萧阳发生洪涝后，瘟疫便吞噬了这片原本富庶安乐的土地。百姓皆以为这场灾难迟早会过去，可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愈来愈多的病重者。

与萧阳毗邻的几个州县当年也受洪涝所害，可几年后都恢复了生机。萧阳人便觉得怪异，于是寻来大师卜卦问天，才知此处遭遇了瘟鬼。

“鬼神之说都是诓骗百姓的幌子，你们当真信了？”

“期初是不信的，可后来渐渐地就有人碰到瘟鬼。不出几日，那些人便染上瘟病死了。”

驿卒低着头，那双悚人的白目也露出悲戚之色。他这对眼睛便是那时坏的，甚至他的妻儿都死于瘟鬼之手。

沈沉璧终于明了为何她傍晚进城时会看到那等怪象，原来百姓们都是因惧怕瘟神而早早关门歇业躲在家中，而她这个外乡人的到来，无疑是给他们的警惕中再设下一道防备。

可这当真是瘟鬼么？

沈沉璧侧首瞥向井底，眸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

因为撞到了瘟鬼，驿卒特意为沈沉璧备上了辟邪祛瘟的神汤，并预言她不过三日便会出现瘟病症状，这神汤只能减轻她病发的苦痛，不能彻底预防。

沈沉璧自是不信这些的，但也不想拂了驿卒的好意，便当着他的面勉强喝了几口。

这汤是否有神效她不知，但似乎有催眠的效果。喝下小半碗后，她便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至后半夜时，沈沉璧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声音是从驿馆外传来的，如雨点般急骤紧密，似乎誓要撼动整个破旧的驿馆。

这么大的声响任谁都能听见，沈沉璧猜测驿卒是因着夜里撞上瘟鬼之事，故而不想去开门。犹豫片刻后，她披上披风往门口走去。

深夜的雪已从盐粒子化为鹅毛，层层地铺在冻得严实的地上。沈沉璧抹开门栓上的积雪，打开了驿馆的木门。

门口停着辆马车，白玉雕砌，华盖为顶，奢华得不似凡间之物。

“你就是这家驿馆的管事？”

一个小童拱着两手站在屋檐下，耳侧卷起的发髻上还落着白雪。只是这小童模样虽娇憨可爱，说话的语气却颇为无礼。

沈沉璧想起萧阳城中的成堆死尸，又想起今夜遇到的那只“瘟鬼”，便同小童摆了摆手。

“驿馆已无多余的厢房，你们往北再走几十里地，去下个州县落脚吧。”

小童听了这话，红扑扑的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他望了眼马车的方向，正准备同沈沉璧辩驳几句时，却见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加点银子，让他们挪出一间房来。”

马车里的人声音有气无力，却格外地好听。不过再好听又如何，这对主仆真是脾性一样，行止语气都是如此地高高在上。

“加再多的银子也不行，没有就是没有。”

沈沉璧也不想再同这两人啰嗦，伸手就要将门阖上。可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惊恐的求救声。

刚提起的门闩又掉落下来，沈沉璧透过门缝往外望去。

那小童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马车，面色惶恐地在车内四处寻找药瓶。寒风吹动起厚重的车帘，马车内的情景一览无余。

软垫上靠着个病恹恹的美人儿，浑身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披着件狐毛大氅，像是一件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瓷器。

见情况不妙，沈沉璧连忙打开门扉，吩咐小童将马车驾进来。小童本还六神无主，听到沈沉璧的安排后，立即驱着马车进了驿馆。

只是待马车停好后，那位原本还奄奄一息的美人儿忽然从车厢里钻了出来。面色虽还苍白，却并无方才那般紧急的模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像我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么？”

见沈沉璧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病美人儿斜着眼冷哼了一声。言罢，她便径直往驿馆二楼的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