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的马停在萧阳城门前时,正是日暮时分。
城墙的石缝间孤草萋萋,三两只寒鸦立于墙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死气沉沉的城门。傍晚的余晖在城门口切割出一条阴阳线,门外暖意未消,门内阴气森森。
沈沉璧牵着缰绳,踱步进入城中。
夜晚未至,天边尚有光晕,但各家各户已经闭紧门扉,数十条交错的巷子空无一人。约莫走了几里路,沈沉璧终于看到了一面招展的酒旗。
她走到铺子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可木门刚开出条缝隙,却忽地有人将它死死抵住。
“虎娃子又没关紧门,看你爹怎么收拾你!”
还未看清说话的那人是何模样,眼前的门扇便“轰隆”一声阖上。剧烈的振动抖落起门框上的尘土,呛得沈沉璧咳嗽不止。
她蹙起黛眉,心底泛起阵阵疑惑。
萧阳乃江南鱼米之乡,千年来富饶肥沃、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怎会变得如此萧条冷落。
就像一座离群索居的孤城。
寻不到落脚处,沈沉璧只好继续往前赶路。前脚刚走下台阶,后脚忽地被什么软塌塌的东西绊住。
垂首瞧去,竟是一具化脓的死尸。
心中猛然受惊,沈沉璧连忙收回脚。可脚后跟还未站稳,便有什么冰凉的物体缠上了她的脚踝。
是一双如柴的枯手,手的主人蓬头垢面、泛着腐尸的死气。
沈沉璧蹲下身,从包裹里掏出个果子递给他。那人见到食物,两眼霎时闪现出恶狼般的凶光。
沈沉璧蓦地愣住,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有瘟病。
抬头往他的身后望去,沈沉璧看到墙角里有几丛隆起的枯草。枯草掩住了墙角的东西,但依稀能看到几双裸露在外的赤脚。
是成山的尸体。
方才这人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沉璧面色微沉,急忙以袖掩鼻。她不敢再往城中深处走,跃上马背便往城外疾驰而去。
乌骓在荒郊野岭跑了十几里路,直到眼前出现了几点灯火。
这是一座破败的驿馆,门头挂着“萧阳驿”的字样。沈沉璧敲了半晌的门,正当她以为驿馆无人准备离开时,苍老的木门“吱呀——”从里打开。
门缝里探出个戴着纶巾的脑袋,看行头应是位驿卒。那人的脸膛黑得几乎融于夜色,唯有两团白目同他手中的油灯一样扎眼。
“入住歇脚么?”
他提着死鱼眼盯着沈沉璧,面色并不比沈沉璧方才见到的将死之人好。可现下她也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驿馆。
驿馆年久失修,能住的屋子所剩无几。再加上常年只有驿卒一人居住,因此疏忽洒扫,到处都是灰尘蛛网。
沈沉璧选了间偏西的屋子,简单清理后正准备歇下,却见那驿卒还托着油灯站在门口,烛火照得他的黑脸泛着诡异的光。
“天色已晚,记住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
落下这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沈沉璧本想问他一句此话何意,他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沈沉璧只好暂且搁下心中疑惑,靠着硬床板躺了下来。
虽是赶了好几日的路,身子也疲乏得紧,可沈沉璧依旧睡不着。不为其他,只因脑子里反复循环着许砚的那句话——
我是为你而来。
在许砚面前,她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她不信。可彼时的佯装镇定都是假的,在夜深人静时,这句话便会如潭底游出的细鱼,搅皱一池的水。
她既害怕他说的是真话,却又隐隐期待这是实话。
想得烦闷了,沈沉璧翻了个身对着里墙。她强行抑制自己胡思乱想,可脑中又浮现出母亲模糊的面庞。
母亲的案子虽有了苗头,然而所有证据的指向都令她觉得不安。倘若暗杀母亲的当真是敕夜使,那么她回京后要面对的便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要想查清真相,无疑是难于登天。
喉咙里似有团火,灼烧得沈沉璧口干舌燥。横竖也是睡不着,她便索性起身斟了几杯茶水。
只是半壶水入腹后,如厕的想法也愈加强烈。
念着驿卒说的那句话,沈沉璧便强行忍着。可越忍越难受,左右还是得起个夜,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虽已入春,可外头依然天寒地冻。沈沉璧如完厕回去时,天空竟飘起了雪。
盐粒子般的雪铺在地上,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沈沉璧早已没了睡意,便在夜空下多待了会儿。
就是这片刻的逗留,让她瞥见了一抹黑影,如鬼魅般钻入了驿馆后的矮房里。
沈沉璧心中起疑,便跟了上去。
黑影在黑夜中极快地穿梭,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它从屋顶掠过,又在驿馆的数十个厢房前依次徘徊。每到一处地方,便悬在半空中飘一会儿。
沈沉璧惊愕地发现,这黑影是没有脚的。
许是逛完了驿馆,黑影又悠悠地往外飘去。沈沉璧本以为它要离开,却见它在门口的水井边停了下来。
趁它愣神之际,沈沉璧悄无声息地从后包抄。可黑影似是察觉到有人跟踪,竟径直跃入了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