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老者,可那人只是鬓发苍白,面庞却是年轻人的样貌。
“贱民身患重症,斗胆向女菩萨求得孟婆汤救命。只是贱民家底单薄,只有一盒祖上传下的蚌珠,愿女菩萨垂怜。”
那人说完,便将怀里的木盒与生辰八字一同奉上。女菩萨将生辰八字抛进香炉,对着头顶的苍天念了几句经文。
香炉瞬间升起幽蓝的火苗,与方才的赤色大相径庭。顿时,高台下人声哗然,有人艳羡,有人失望。
“尔乃神明庇护之人,这月的孟婆汤便归你了。”
女菩萨执起长颈瓶,在众目睽睽之中递给了台下头发花白的年轻人。那人感恩涕零地再三叩拜,似乎病痛瞬间好了大半。
“且慢!”
人群中忽而传来一声厉喝,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沈沉璧也顺着人群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在看到呼喊之人后,她的眉梢动了动。
那不是驿馆病美人的随行小童么?
“我家小姐愿出百两黄金,买下女菩萨的孟婆汤。”
阿衡站在一方隆起的土丘上,昂着下颌指着年轻人手中的长颈瓶,神情一如既往地傲慢。
不过沈沉璧环顾四周,都没有见到他家那位更为傲慢的主子。
阿衡的话自然引起了轩然议论,年轻人见对方财大气粗,不由地抱紧手心的长颈瓶,朝石桥上的女菩萨看了看。
女菩萨的面上露出犹疑之色。
“若嫌少,千两金也是可以的。”
一团雪白大氅从人群中走出,来人正是上官雪。方才她铺了张软垫坐在阿衡脚下,身前还摆着茶几点心,乌泱泱的人群挡住了沈沉璧的视线,故而她没瞧见。
“这位姑娘,孟婆汤是神明赐予凡人的神汤,并非价高者得。我等须得请示神明,方知它今日会花落谁家。”
女菩萨并未应下上官雪的要求,而是命人将她的生辰八字取了过来,像之前那般掷入了香炉之中。
赤色的火苗窜起,众人的脸上神色各异。
“这是神明的选择,姑娘请回吧。”
女菩萨朝上官雪招了招手,神情颇为遗憾。眼见着孟婆汤就要归于他人,上官雪一时气急攻心,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
大口的污血从她的唇角涌出,染脏了她雪白的狐毛领。
沈沉璧的眸色动了动。
上官雪咯出的血都是墨色的,应是陈年旧疾。
“什么神明,我看都是你们胡编乱造的谎言。真正的神明不该怜悯众生么,怎的对我这样的将死之人冷眼旁观?”
上官雪高昂着头颅,面上尽是嘲讽之色。她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引得周围的百姓分外不满,众人皆对她指指点点起来。
可她却并无任何收敛,继续口出狂言。
人群中不知是谁丢来烂菜根,狠狠地砸在上官雪身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狐毛大氅上的污渍,细长的眼燃起怒火。
“愚蠢!简直愚不可及!”
上官雪还未来得及发泄怒火,无数丢来的残羹冷炙便将她的声音淹没。阿衡见状赶紧去挡,可主仆二人毕竟势单力薄,没过多久上官雪便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众人哪里料到她会如此弱不禁风,仍然一个劲儿地砸她。
上官雪面色煞白地躺在雪地里,方才的不可一世顷刻间消失于无形。她望向人群后的沈沉璧,朝她伸了伸手。
沈沉璧蹙起黛眉,想起这位大小姐之前的所言所行,有些犹豫。
“救……救我……”
上官雪颤抖着双唇,眼底浮出乞求之意。她这般痛苦不像是假的,沈沉璧再也犹豫不得,趁众人不备之际背起上官雪就跑。
在雪地里跑了许久,沈沉璧才甩开追来的百姓。不过上官雪看着虽柔弱,背起来却比寻常女子更重些。跑了几里路后,沈沉璧的双腿都在打颤。
“你是不是男人啊,这才跑了多远就没力气了。”
背上的白眼狼应是缓过气来了,不仅没有丝毫感激之意,还趴在沈沉璧的背上尽说些风凉话。
沈沉璧本就几近力竭,这下直接连带着上官雪一起摔进了雪地里。
上官雪痛得在雪地里躺了半晌,才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来。她蹲在沈沉璧身旁,没有一丝要扶起她的意思。
“你可真是没用,救人连自己的膝盖都摔坏了。”
上官雪捻起沈沉璧的袍角,语气淡漠至极。沈沉璧没力气同她贫嘴,只是翻了个白眼挣扎起身,想要拖着伤腿回到驿站。
不过她刚走了几步,身子忽然被人从后打横抱起。
“才几日不见,怎就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头顶传来无奈的叹息,疲惫中含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心疼。
沈沉璧抬起头,对上了许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