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汤药的沸腾声,还有鸟鸣啁啾,风过树梢,远山石涧……
以及,许砚的说话声。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内轰鸣。沈沉璧像怀揣着滚烫的汤婆子,急于放下,却又不想放。
直到许砚的脚步声离开院落,她才像溺水之人找到浮木,终于喘了口气。
不过心跳刚安顿下来,又一阵脚步声走进院落。步履轻快,却落地虚浮,隐有大病未愈之相。
“你来了?”
沈沉璧执起案牍上的茶盏,就着壶嘴浇了口凉茶。对方似是讶异于她的发现,凑过来在她眼前招了招手。
“这眼睛也没恢复啊,你怎知是我来了?难道……是想我想得紧?”
上官雪撑着下颌,细长的眉眼细细打量着沈沉璧。他的话虽说得调侃,可眼神里却分明存了几分试探。
沈沉璧并没搭理他,半壶凉茶入腹后,她又靠回了椅背。上官雪见她迟迟不回复,颇为泄气地起身去逗鸟笼里的鹦鹉。
“沈沉璧,你这个傻子。”
那红喙鹦鹉忽而扑棱双翅,叽叽喳喳地说起人话。沈沉璧本已平复的心绪,却又因这句鹦鹉学舌再度陷入慌乱。
鹦鹉不解人意,偏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真是神了,我教了这小杂鸡三年,它都吐不出一个字,怎的你一来它就学会了说话,说的还是大实话。”
上官雪颇为好笑地转过身,缠着沈沉璧非要她传授训鸟之道。沈沉璧昨日还又瞎又聋的,哪里懂得如何训鸟,便连忙转移话题。
“上官公子去萧阳并非是为了求药吧?”
“我就说这鸟是个傻鸟吧,沈沉璧怎会是个傻子,你可是比谁都精。”
见沈沉璧聊起正题,上官雪卸去脸上的嬉笑,拂起裙角坐在她身侧。他虽依旧穿着女子衣裙,眉宇间却浮现出男子的英气。
沈沉璧勾了勾唇角,垂首不语。
自那日在县衙偶遇上官雪偷窃孟婆汤,她便疑心他来萧阳的目的了。彼时姜师爷刚服下半瓶孟婆汤暴毙眼前,任谁都会忧心孟婆汤有毒,可上官雪却还要跟着他们去奈何川寻汤,可见他寻汤的目的并非为了治病。
后来随着他同行查案、揭露奈何川的阴谋,她便猜出他是为了调查孟婆汤真相而来。
能背负这样的任务,而又恰好冠以上官之姓的,唯有秦河节度使上官叔仰之子。
只是令沈沉璧不解的是,堂堂节度使公子,怎会一直扮作女子?
“五岁那年我得了痨病,父亲寻遍名医却药石无医。后来有位游行道士告诉他,说我是忤逆天意生为男子,若扮作女儿养,或许能活到总束之年。”
“谁承想,我还多活了三年。只是这身子也眼见着不行了,这些时日仿佛是捡来的一般,令人心生欢喜。”
上官雪侧首望向沈沉璧,细长的眉眼被晨曦氤氲得分外柔和。从前他觉得人世也无甚值得眷恋,可如今却似乎不同了。
“说什么丧气话,这不像你。”
沈沉璧平淡地瞥了上官雪一眼,茶褐色的眸子是死寂般的沉静。她的话令上官雪心念一动,苍白的唇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不过这抹笑意还未及眼底,便被沈沉璧一句话僵住。
“别急着谈论生死,我还有件事得托你帮忙。”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高起。
许砚刚从集市上回来,菜篮里的鲤鱼尚且活蹦乱跳。他心里寻思着究竟清蒸还是红烧,抬头却见院门口站满了上官家的仆人。
他提着菜篮想进去,却被老管家给拦了路。
“许小侯爷且在外头喝口茶,待我家小姐办完事自会放您进去。”
许砚哪管这些,只愁下锅晚了沈沉璧吃不到新鲜的鱼,便一脚踢开紧闭的院门,径直闯了进去。
刚进门,他的星眸便紧了几分。
院内摆满了大红礼箱,皆系着红绸丝带。礼箱内是锦缎束帛、金银玉器,其余还有缚足的活鹅大雁各一对,美酒干果更是数不胜数。
上官雪站在客堂中央,背对着正门长身玉立,沈沉璧坐在太师椅上,被他挡去了大半的面容。
“仓促之间只准备了这些,你……不要嫌弃。”
上官雪说着说着,便靠着沈沉璧坐了下来。他捻起一颗果子剥皮,眼神却几乎黏在沈沉璧身上。
不知是否无意,他侧过脸,朝着许砚的方向瞥了一眼,手中的葡萄也恰好递入了沈沉璧口中。
许砚敛紧星眸,面上掠过一丝愠怒。虽知上官雪是个女子,但他不喜她总这般黏着沈沉璧,尤其举止还如此轻浮。
心里这般想着,他便跨步上前横在二人之间。
“酸葡萄哪儿有鲜鱼美味,今日中午咱们就尝尝这个。”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沈沉璧听不见,又想拉着她一同去后厨,好躲开上官雪这只鼻涕虫,可沈沉璧却端坐在椅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