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女孩的脸如数月前一样没有伤痕,只是在风吹日晒下皮肤有些粗糙,紫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澄澈明朗。她还是留着长发,只是现在披下来了,乌黑的发丝垂在胸前,人是清瘦的,让他想到那晚的初雪,冷冰冰的,但很轻。
悠雪疑惑地看着堵门前一动不动的男人:“你是谁?”
方木舟仿佛触电般僵住了。
“我……你、你不记得我了?”
悠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警惕的后撤步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是方木舟,二界B区的军长,你上次去边区援助的上校,我们——”
“哦,我想起来了。”悠雪打断他的话,笑着说,“我们在舞会上见过,是的——抱歉,最近脑子不太好使。”
他还想问些什么,女孩只是轻轻推开他,给自己让出一条可以出门的道:“我们战区没什么好吃的,不能请你吃饭了,我带你逛逛吧,难得安生几日,我们说说话?”
两人走在荒芜的黄土上,一大一小的两双军靴在略微湿润的泥里踩出脚印,此时本该是莺飞草长的春天,这里却被战火烧得一根草都不剩。
方木舟望着比自己稍矮的女孩,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好整以暇地望向远方。
“你怎么想入伍了?”
“嗯……反抗?”她回答道,“也不完全。可能……我想过得不一样吧,不想在父母的呵护下做一只随时能折的花。他们还在想联姻的事,可我才二三十岁,换算到第三世界我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吧,他们自己都是八九十岁才成婚,居然要我英年早婚。”
女孩比驰援自己那天的话密很多,他松下一口气。想到上次女孩不咸不淡的模样,可谓性情大变,明明年轻时那样活泼好动,那天冷不丁的态度真让他错愕。
他笑着说:“当兵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确实不舒服,大冷天没有热水澡没有浴霸,脏衣服在身上可以穿一个月,头发一直灰扑扑,黏着血和土,食物只有速食罐头。”悠雪的表情淡淡的,细数着这些烦忧,“但这里很好,没有人关心我年芳几何,要不要婚嫁——”
她轻笑道:“他们都害怕我。敌人怕我,战友也怕我,我打人没轻没重,他们怕痛。没人喜欢我、夸我、奉承我,这感觉真好。”
方木舟一晒,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有这种诉求。
“在这里,大家都只是战士。”他看着她的步伐,把自己的脚步调整她的步调,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可我不喜欢打仗,我不喜欢死人。”
“我知道。”悠雪停下了,从他身侧走到他身前,他也自然而然地驻足了,“我听说了……叔叔阿姨的事情,我很惋惜。”
方木舟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你……”悠雪想说些什么,但话在嘴边打了转,还是没出口,只是轻轻说:“你可能不信,但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你很强,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在这里一定付出了很多。”悠雪认真地说,“我是以你为榜样在行走的,所以我想当兵。我想看看纷飞的黄沙和不长眼的刀剑,想看看人心在恶意下的磋磨,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影响这个世界,哪怕微不足道,但我撬动过这个杠杆,和平会以众人的意志降临,普通百姓不必流离失所,孩子不会失去父母,不会有那么多的饿殍遍地——”
方木舟笑了,弯下腰,捂着肚子越笑越大声,到最后连眼泪都出来了。
悠雪有些手足无措,先是不解,然后是后知后觉的羞愤:“有这么好笑吗?”
“不、哈哈、不,不是的。”方木舟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对不起……”
他扯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我是为自己而战的,没有天下大义,没有天下苍生,没有黎明百姓。”
“都说第一世界的神明天生就会爱人,对世人充满慈爱和怜悯,我与许多第一世界的人共事,从来没发觉他们是这般人——直到今天听你说这些,悠雪,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只是为了复仇。我要让伤害过我亲人和挚友的一切都付出代价,我要颠覆这里的规则。”
他站直身子,如同一棵迎风而立的白杨:“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悠雪,我并不打算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我想把我卑劣的真心给你看。”
“本来我是打算打完仗就撂挑子不干的,达成目的我就隐退,但今天我改变想法了。”
“悠雪,如果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世界的领航者,我会为你而战,直到尽头,永不姑息。”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将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吹起,荒原之上,唯有形单影只的飞鸟掠过,远处的帐篷被吹得呼呼作响。
“倒也不用许下这种承诺。”悠雪露出一个些许为难的笑容,她其实没想那么远,“如果世界在等待新的话事人,那个人只会是余局长,我只想追随她,并不想成为领导者。”
…
“黎……黎副队。”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悠雪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勉强睁开眼后,看见余梓玥腹部可怖的大窟窿。
爱德华搀扶着余梓玥的身体在战壕边躺下,治愈系拥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看灵就被敌方下一波攻击打断了。
“咳——”
悠雪喉咙里还呛了一口血,旁边的卫生员在给她包扎伤口的间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悠雪是整个团年纪最小的战士,却是最强的将领,虽然她性格有些孤僻清高,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看她每次把人拦在身后,自己冲在最前面就可见一斑。
余梓玥拍开过来疗伤的治愈系的手,虚弱地说:“省着点灵力吧,我铁定没救了。”
以她为范围的旁边一群人陷入了无声的挣扎。
打破静默的是黎明悠雪:“别听她胡说,先看看灵。”
“别……白费力气了。”余梓玥执拗地推开治愈系蓄起的灵力球,对方冰凉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掉在她占满血和土的手背上,“算……算了,你们去…忙、忙别的吧。”
风呼呼地吹,吹不起任何人的额发,他们的碎发被汗水或者血液黏在额角,每个人的眼睛都都盯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主帅。
穷途末路。
悠雪看着她腹部那道无法填补的窟窿,血肉模糊的边缘,衣服也破破烂烂,此生从未有过的怪异感从心底升起。
“都别傻愣着了……要逃命的逃命吧,想…想在这里等死的也行。”
“不要……我们肯定能带您走。”爱德华用力地摇头,“您才真该省点力气,我马上把您带到后方医院去——”
“来不及了。”治愈系强忍着抽泣,哽咽道:“没用了,毒素已经蔓延开了,没办法了,这次真的……”
悠雪闭上眼,来不及煽情,咬咬牙,起身准备再次冲锋,却被余梓玥死死拽住。
“你们都…走吧……遗书在我失去生命体征的那一刻就会向全世界公开,别担心。”余梓玥拍了拍爱德华的手,“我想跟悠雪单独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