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悟能刚松开手,转头就见少年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垂直掉落,跟疯了一般往那处火场跑去。
他暗骂一句倔驴,也跟上前。
师珏心头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脱离自己的手心。他趁二师叔没防备时从高空跳下,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一跤后立刻爬起来,往着火处奔去。
他又觉得速度太慢了,化作青烟飘向那处着火的商铺。
等他真的赶到时,火烧得旺盛,匾额瞬间烧成炭块,砸向他自己。师珏没有挪动,任凭那块匾额上的火连烧到自己。
只因他看见火场中央,一个纤弱的身躯裹在织金的布料里,一同挂在屋脊上。
而没裹全的脚上所穿的绣鞋,上面一针一线都极其歪扭,而这些针线构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虎。
师珏很熟悉,因为这是他回到高老庄后,偷偷跟着绣娘学绣法,想为高翠兰送上自己的祝福。
希望三姐姐能如同一只威武的白虎,无惧无畏,身体康健有力。
他怔怔走了几步,呼吸都停下来,又猛然吸一口带着呛人气味的硝烟,回神跑进火场。
其中有人阻拦少年,让他别往里面送命。
可师珏只觉得自己要是不去,就会疯掉,成为一个癫狂的傻子。
他身上的火烧到了头发就熄灭。
他轻轻推开好心人,似一阵风吹来,又似一阵风吹去,一来一回将高翠兰横抱出火场。
慈悲目中含着泪花,他不敢松懈,直奔医馆。
可师珏绝望的发现,坊市内所有的医馆不是大夫出外值,就是闭馆不见人。
他现今跪在最后一间开着的医馆门前,怀里抱着逐渐失去呼吸的高翠兰,瞪大慈悲目,面容痛苦的望向坐堂的大夫。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姐姐!”
师珏边磕头边乞求,原本就东一块秃,西一块秃的头发二次烧毁后,彻底成了极短的断发。
他眼眸泛着光,最终在老大夫的摇头、关门闭馆下,寸寸湮灭。
少年噙泪不敢流下,他低头捏住高翠兰的鼻子,自欺欺人地往她嘴里送灵气。但师珏再怎么送,再怎么贴头取暖,也无法温暖渐渐冰冷的尸体。
他背后那一角商铺的火势最终扑灭,也扑灭了这世间上唯一能点亮他灰暗一生的微光。
他到此为止,不敢流下一滴泪。师珏努力收回泪水,挤弄眉眼,似乎是向死去的高翠兰搞怪,逗笑则个三姐姐。
然而他只看到面额肿胀充红的高翠兰到死都是一副不肯瞑目的惨状。师珏咬紧牙关,捏住的指节泛白,他心中的怒火燃烧着,要将他也燃烧殆尽。
从唇边,骤然开出一朵幽蓝色的花骨朵,又迅速挣扎生出藤蔓,快速攀伸至他整颗头颅。蔓枝扎穿皮肉,汲食少年的精血。在血水的滋养下,妖异的花舒展身姿,迎着旁观路人的目光缓缓发散花香。
不知谁最先尖叫出声,“···妖···妖怪····有妖怪!”
人群立即失去秩序,他们像无头的苍蝇乱窜。坊市里尖叫一声盖过一声,纷乱的场面中挤出一个衣衫凌乱的英俊公子。
这人正是刚刚结束施法救火的猪悟能。
他一路寻找师珏的踪迹,不断骂师珏像只老鼠,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因听到这处有动静,才拼命往这里走。
等他不容易挤进来,人群散开速度之快,宛若他平日吃饭之速度。
如此,猪悟能一眼就见到师珏这个模样,马上想起了那只花妖。他面色严肃上前,凑近闻到那股糜烂的花香,立即捂鼻。
他摇晃着师珏的肩膀,试图将人唤醒。却只能见少年笑容满面,久久束缚在眼眶的泪水因动作而顺着脸颊流下。
倏然,那长满整颗头颅的幽蓝色妖花被一道佛光齐数斩杀。慢慢的,那道自面颊出的佛光从面部延展至整个身躯,连带着笼罩上少年怀里死去的高翠兰。
顿时发出祥光,吸引来许多喜鹊、彩鸟,鸟声鸣叫响彻寰宇,瑞蔼绕着地上二人飞旋。
少年缓缓转动眼珠,泪痕扑满整张脸,他的目光里沉寂了哀伤与恨意。他的那对慈悲目里不再含着清明与懵懂。
师珏似乎想到什么,急忙膝行至他猪悟能跟前,手死死攥紧衣摆,哀声恳求猪悟能救救高翠兰。
而猪悟能却犹豫起来:刚才还陷入疯魔的师珏因佛光而短暂清醒,他怕他一带走高翠兰,师珏可能会重新陷入疯魔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