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变图铺陈在木案上，沙娜拨弄着香炉内仍有冗余的碎香。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幽幽道：“ 诸位休息的可好？”

闲云走到桌前，他的目光落在碎香上，讶异开口：“ 这是犀泪？”

沙娜扣上铜盖，她摊开双手：“ 为了让你们能更好的入画，特意准备的。半点犀泪，黄金千两。”

她站起身，让出一个身位，波斯地毯上铺开巨大的符文，犹如一只半合的眼。

“ 诸位，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话音消散，热烈的香风扑面而来，三人不约而同地紧闭上眼。阳光替换了午夜的阴冷，尽夏睁开眼，入目而来的是漫天黄沙。太阳是一团白，隐没在霾色的天中。

茯苓低叫道：“ 这是沙漠？”

闲云倒是气定神闲，他遮住刺眼的日光，四处环视：“ 贵霜帝国本就处在沙漠的绿洲里，这是贵霜王子的残念，倒不离奇。”

尽夏抱臂道：“ 我记得你不是说这幅图与阿阇世王的故事有关，我还以为我们会落在王舍城中，未曾想却是沙漠里。”

闲云道：“ 画内世界诡谲，我们落在何处全凭那缕残念，如今只能先找到落脚处，再行他法。”

几人正说着，却见远处走来一条线，尽夏定睛看去，却是一列驼队。

闲云笑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想来是一支商队。”

三人又是招手又是向前呼喊，为首的骆驼顿住，没一会儿，一列披着锦绣缎子的骆驼一颠一颠的走来。对首的骆驼最是高大，脖颈处挂着的驼铃晃动出清脆声响，在沙漠的烈日下反射着精光。

坐在骆驼上的是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他一头褐发，被黄金额饰拢在一处，白色丝袍系在身上，举手投足皆是不凡。

尽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心底却泛起几分熟悉感，暗自苦思许久，喃喃道：“倒像是壁画上的人物。”

想到这儿，她悄声附在闲云耳侧：“ 这看着不像是普通商户。”

闲云道：“ 莫非真是阿阇世王？可地点却不对，王舍城不该在沙漠中。”

青年男子抬手，一个侍从跑了过来，张口却是流利的汉话：“ 你们几个是东土人？”

闲云颔首，他朝骆驼上的男子行了拱手礼，朗声道：“ 我们自东土而来，本是行商，奈何遇上沙暴，骆驼跑散了，不知可否随着你们的商队进城？”

侍从转了转眼睛，转头跑去同青年男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青年男子望了过来，正对上尽夏的眼睛，他傲慢地扯起唇角。

青年男子也回了些什么，却见侍从让人卸去一些杂物，牵了三匹骆驼到他们面前。

侍从指指骆驼，又指指三人：“ 我家主人许多年未曾见过东土人了，请你们去家里做客。”

闲云笑着谢过，又朝青年男子再行一礼。他悄声道：“ 先跟着进城再说。”

日头依旧高照着，天空一点蓝色也无。顶着毒辣的阳光走了半日，为首的骆驼忽然停住，驼队里的青年仆从纷纷翻下来，就地搭起一个营帐来。

三人也跳下骆驼，在一边上呆站着，不知作何。和他们交流的侍从抱着陶壶走了过来，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憨气：“ 主人请你们入账用饭，离王城还要行走一段时间，得等太阳落下才能到。”

小侍从掀开帘帐，蜜香扑了满怀，上首坐着的正是青年男子。这时尽夏方看清他的面容，一双黄金颜色的眼瞳闪着光亮，像是餍足的豹。

三个人落了座，小侍从捧来沁满水珠的冰碗摆在桌案上，添了几分凉气。他在铜杯中倾倒香气四溢的深红酒液。似是看出尽夏好奇，他眨眨眼，笑道：“ 这是葡萄酒。”

青年男子依靠在软垫上，他饮尽杯中葡萄酒，丝袍落出大片皮肤来，惹得尽夏和茯苓默默挪开眼，只盯着杯中的酒不说话。

男子忽然大笑起来，他拢好衣袍，忽道：“ 这些年战乱，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东土人了。”

三人皆是一愣，尽夏转眼看去，说话者正是男子。她瞥向小侍从，他憋着笑，不敢说话。

闲云道：“ 承蒙主家招待，原来你精通汉文，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男子摆摆手，不在意道：“ 你们远道而来，却被沙漠先摆了一道，我作为沙漠的儿子，招待你们也是正常。”

男子凑近，手点在桌案上：“ 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不久这儿会有一场大战，赚这样的钱做什么？”

闲云浓眉轻挑，他温和道：“ 我们千辛万苦而来，本就丢了货物，若连王城的影子都没见到，岂不可惜。”

男子顿了半刻，他笑道：“ 这就是你们东土人爱说的，不到黄河心不死？”

闲云被他的话噎住，半晌，他道：“ 算是如此，我们在沙漠中辛苦多日，不知主家所言的大战是怎么回事。”

男子叹息一声，却听不出任何惋惜，反而让人生出隔岸观火的意味来。他的指尖绕着酒杯转了一圈，朝小侍从招手道：“ 倒酒来。”

酒液倾注到杯中，飘出淡淡甜香。男子端杯欲饮，却在触碰到唇畔时停住，幽幽道：“ 萨珊人的军队要来了，他们的马儿跑得比我们快，兵器比我们利。”

葡萄酒尽数落入男子口中，他放下铜杯，眼底划过一丝悲戚却又转瞬即逝：“ 你们来的不是时候，沙漠的儿子也保护不了你们喽，还是回去吧。”

闲云还欲说些什么，男子看向尽夏，长指轻敲桌案：“ 东土人不是对女孩儿们管教严得很吗？你倒是瞧着利落。”

尽夏眼睛一转，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坦然道：“ 主家谬赞。”，她作出遗憾姿态，叹道：“ 只可惜我们辛苦一路，辗转而来，连漂亮的王城都见不到。我当年听常往西域的人说，贵霜的王城富楼沙有许多犍陀罗艺术的巍峨佛塔和塑像，此番前来，还想着能够见识一番。”

男子闻言眼睛一亮，他道：“ 想不到你对我们的艺术还有研究？莫非你是个佛教徒？”

尽夏道：“ 我倒不是什么佛教徒，不过喜欢各种佛寺里的造像，观之令人心静。早年在沙洲流连，那里便有贵霜的工匠经此而过，见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