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一面胡说一面扣弄着酒杯上的花纹,她心底汗颜,幸好自己的老本行是个画手,当真研究过一番造像壁画。不然也不会在瞧见这人的那一刻,便心生熟悉之感。
男子沉吟片刻,他道:“ 既如此,我也不好再劝你们离开。你既然与我同道,我便护送你们入城,届时再送你们出来。”
男子站起身,丝袍垂在沙地之上:“ 诸位,以后叫我波图便是,眼下日光弱了下去,我们即刻启程。”
驼铃叮咚响,就在月亮爬出沙山的那一刻,王城富楼沙显露在眼前。灯烛高挑在房屋帐篷间,瓜果香气扑鼻而来,充盈在绿洲之中。顶着陶壶的妇女们驻足而立,褐色辫子盘在脑后,朝上首的波图屈膝行礼。跟在波图身后的三人,虽然骑坐在骆驼上,却被城内的人们实打实地议论个遍。
欢歌的人们停下旋转的步伐,一位老媪放下手中的胡琴,向波图的骆驼轻轻洒去蜂蜜水。
尽夏满怀疑惑地看着这一切,却又被王城内的气氛所感染。她望向天上的那轮弯月,不由得迷思更甚,这样平和安宁的地方,真的会有一场鏖战吗?
驼队穿过街巷,不知不觉间竟然穿进了严兵把守的宫殿之内。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宫门缓缓闭合。波图翻下骆驼,大笑着拍手:“ 欢迎来到我家,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侍从恭敬地立在波图身侧,尽夏对上他黄金般的眸子,不知所措。
正在迷茫间,却听一阵铃铛脆响,不远处在几位年长女侍的簇拥下奔跑而来一个小姑娘。她一头褐发跳跃在月光之下,黄金额饰发出碰撞的叮咚声响。
姑娘扑进波图怀中,翘着脚转了一圈,她扬起稚嫩的小脸,笑道:“ 王兄,你怎么去了那样久,猎到沙狐了吗?”
波图放下小姑娘,一个年长女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他恭敬地屈膝行礼:“ 大王子,是奴的失职。”
波图拜拜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满面温和:“ 小沙娜如此不乖,下次便将你扔到沙漠里。”
此言一出,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小姑娘。她转过脸来,满是稚气的一张脸上透着天真。尽夏后退半步,险些撞上身后的骆驼。小沙娜的脸与记忆中的沙娜重叠,果真有几分相似。
她复杂地看向波图,眼前的人并非他们揣测的阿阇世王,也并非什么商户,正是那位留有执念的王子,沙娜的王兄。
波图牵着沙娜走到他们面前,他道:“ 这是王兄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从东土而来,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东土的人吗?王兄为你带来了。”
小沙娜看着他们,径自走向尽夏:“ 你们真的是东土人吗?”
尽夏屈膝,和她平视。她牵起小沙娜的手,弯唇道:“ 是的,你可以叫我尽夏。”
小沙娜眨眨眼,笑道:“ 你可以叫我沙娜。” 她拉着波图,认真道:“ 这是我的王兄,他叫波图。”
大家全都忍俊不禁,可想起波图后来的遭遇,尽夏不由得心头一酸。波图唤来女侍,吩咐道:“ 带着客人去休整一番,住在我宫室后的院子里便好。”
波图看向三人,他轻轻眨眼,面上带着调皮的笑:“ 诸位自便,晚间的宴席再会。”
直到进了院落内,看着清澈的喷泉池水和宫苑内生长的大丛仙人掌花时,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尽夏坐在石阶上,梳洗过后的发带着淡淡蜜香,她抚摸着身上的丝袍,难以置信道:“ 谁敢想我们一进来便被波图王子捡到,他还把我们带进了宫殿。”
尽夏拍拍脸颊,看向闲云:“ 我莫不是喝醉了?”
闲云负手而立,他专注地瞧着仙人掌头顶的花:“ 尽夏,这是什么花?”,说着,尖刺扎入指腹,闲云轻轻嘶声。
茯苓抱着冰过的葡萄大快朵颐,她腮帮鼓囊着,含糊道:“ 阿姐,这儿的葡萄也太甜了,你来一口。”
尽夏哭笑不得的看着二人,她道:“喂,别忘了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茯苓咽下葡萄,她擦去手上汁水:“ 反正现在进了王城,一直在波图王子身边,总能知道这些来龙去脉的。”
茯苓看着葡萄,抬指又抓了几颗塞进嘴里。尽夏道:“ 不是刚擦过手?”
茯苓满眼带笑:“ 好甜,不过阿姐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的,什么犍陀罗啊,造像啊,你先前完全不感兴趣的。”
尽夏面色一滞,她接过茯苓递来的葡萄,大口吞入口中,模糊地遮掩道:“ 后来觉得有意思,就看了看。”
闲云终于拨去了手中的小刺,他坐在尽夏身侧,也探手拿了半串葡萄来吃:“ 波图王子所说的那场大战会不会就是让他死去的线索?”
尽夏道:“ 但是沙娜说,当年她父汗薨逝后,国家一夜覆灭,因而波图王子才把经变图交给她。可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波图虽然是王子,但很受国民爱戴。但就富楼沙的富庶安宁,怎么也不像是老国王一死,王朝就会立刻毁灭。”
尽夏抱着膝盖,下巴搁了上去,她冥思苦想许久,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波图说的萨珊人是什么人?”
茯苓道:“会不会是贵霜人输给了萨珊人,所以王朝才被毁?”
闲云剥去葡萄皮,他将果肉放在尽夏面前的托盘中,平淡道:“ 若是如此惨烈的战争,想来沙娜也很难逃出王城才对。”
尽夏一拍大腿:“ 而且波图似乎早就知道萨珊人要进犯富楼沙,却气定神闲的外出打猎,还带回来我们三个一看就很奇怪的东土人,这很奇怪!”
茯苓一面嚼一面道:“ 在一开始波图王子一直让我们走,是因为阿姐你也喜欢这儿的艺术,才留我们在这儿的。可能是见你喜欢,心生不忍?”
尽夏摇摇头,无奈道:“ 那他还真是个好人。”
闲云叹道:“ 事已至此,还是好好吃我们的葡萄吧,总会有办法的。”
尽夏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葡萄果肉,满含幽怨地拿在手里,愤愤道:“ 你也被小茯苓带坏了!”
宫苑的门缓缓打开,截断了三人的对谈,小侍从笑着走了进来:“ 大王子有请,诸位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