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莱也不看尽夏的神色，兀自道：“ 贵霜的气数已尽，沙娜活到如今，想来全凭着波图的遗言撑着，贵霜的皇族有气节，国灭了绝不苟活，波图算准了这些，他想让沙娜好好活着。”

闲云喃喃道：“ 她到底怎么活了两百多年？你们贵霜的秘术？”

“ 原来贵霜已经灭亡那样久了？”，波莱笑了两声，他从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一根笏板。

闲云惊异地看向那笏板：“ 玄黄？”

波莱将玄黄递给闲云，面色平淡：“ 这是贵霜的圣物，它其实并不能避免兵祸，但若磨损一些，混水饮下，却能叫人长生百年。”

手中的玄黄闪着暗淡的光泽，闲云道：“ 就这样给了我们？”

波莱道：“ 世间之事，不过循环往复，找不出揭开这循环的结。沙娜能活下去，是因为你们在这一刻来到了贵霜，将她带走，将玄黄给了她。我穷尽半生，推演世事，早知此变数，如今物归原主，你们出了这一世后，到底要不要将续命之物继续给她，全看你们的心思。”

尽夏恍惚一瞬，她喃喃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或许也来了这儿许多次？”

波莱颔首：“ 佛陀转世的次数都多如牛毛，难以计数，白骨可堆积如海，何况你我。”

他目光闪烁，言语里带着叹息：“ 你们又来了，我都不知是福是祸。不过我的天命如此，两日后，沙娜的命再托付给你，贵霜的生生世世，其实都逃不过灭亡的命运，谁的执念来了，都无法逆转。”

尽夏怀中的娑罗镜发着奇异的光，众人都看向她。尽夏掏出铜镜，镜面中赫然映出玄黄的影子。波莱瞥向尽夏手中娑罗镜，双手合十：“ 这是佛陀的圣物。”

尽夏看向波莱：“ 此镜可以链接时空，或许我们可以用它，把你和波图一起送到我们的世界里，你想不想，看看长大后的沙娜？”

波莱眼神微动，他瘦削的面庞上却扬起苦涩的笑：“ 不必了，有生之年能见到佛陀的圣物，已是波莱此生之幸。诸位，今夜之事，万望闭口不谈，这是波莱的请求。”

闲云三人向他微微施礼，波莱将灯盏交给闲云：“ 你们顺着沙丘向东走，便能回到王宫中。”

就在三人抬步前行时，波莱忽然叫住尽夏：“ 你此番回去，或许还是扔了这面镜子为好。”

尽夏顿住脚步，回首瞧他，眼中尽是疑惑。

波莱道：“ 你的灵魂被它吸走了一半，我看得出来。”

尽夏一愣：“ 此言何意？”

波莱整个人淹没在黑暗中，声音却明亮轻盈：“ 你也许会死。”

“ 人终有一死。”

波莱听着尽夏的回应，笑道：“ 哪怕力竭而死？哪怕早死？”

尽夏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

波莱道：“ 你与佛陀的圣物有缘，我便多言半句。娑罗镜的神力对你而言，已经是负荷，你集的物件会一点点丰富此物的力量，最后，你便会力竭而亡。尽夏，你在烟海般的前世中救了沙娜那样多次，而今我也救你一次。你若想活得久，便不要再管这面镜子的指引。”

闲云听见这话，他奔上沙丘，朝波莱道：“ 你说明白点，什么叫力竭而亡？”

“ 闲云！回来！”，尽夏厉声呵斥。闲云缓缓转头，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周身气血上涌：“ 尽夏！你莫非早就知道？”

尽夏握紧拳头，她仰头看向闲云：“ 你是信长春真人的话，还是信这个僧人的话？”

闲云道：“ 我也不知道该信谁。”

尽夏道：“ 真人是蓬莱的神仙，她说的话总比这个僧人的话准，对不对？”

闲云目光流连在尽夏和波莱之间，他还想再向波莱细问，尽夏却道：“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我们去做，你抓着将死之人婆婆妈妈，并非侠士作风。”

尽夏转身便走，她的声音飘在风里：“ 既然答应了真人，这事我便会去做，闲云，你若因一个僧人的话而动摇内心，那你便不必和我同行了。”

茯苓一脚深一脚浅的跟着尽夏，闲云呆在原地。他看向波莱：“ 什么叫力竭而亡？”

波莱的声音幽幽似魔鬼：“ 娑罗镜会吸走她的生命，她的力气，她的一切，都会消失。”

“ 娑罗镜不是佛陀的宝镜吗？”

“ 她不是死过一次的人吗？重来一次的机会多么宝贵，已经是佛陀的仁慈，你们还想希求什么呢？”

波莱不再回答闲云的诘问，他坐在沙丘之上，目光直直盯着下面劳作的贵霜族人，一滴泪漫过脸庞。

闲云迷茫地跟着尽夏的方向，朝王宫走去。可波莱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早就不信他师父了，从他真正见识过人间疾苦，妖邪鬼魅后。可尽夏让他再次相信他的师父，虽然是半信半疑，但他还是如此去做，波莱的话虽寥寥，但却破解了他的疑惑。

在偷听真人和尽夏的那次谈话后，他便对师父话中的保留和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有了怀疑，但是他不敢去深究这些保留从何而来。现在想来，尽夏如此聪慧，想来一开始便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她骗了所有人，还要一直骗下去。

闲云抬头看向夜空，满天繁星，在眨着千万只眼睛。

都是假的，这片夜空也是假的，仙人的话也是假的。他决不能让尽夏死，哪怕大事不成，他也不会让她死。可是他能做什么？不去找剩下的如意宝珠，不去堪破武林大会的阴谋，整个名剑山庄就会死在王权争斗的碾轧之下。若是找了如意宝珠，逆转世事，尽夏纵然能活，却会死于力竭枯萎。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闲云急火攻心，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额上有红光明灭，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压制脉路，制止邪念侵袭灵脉。一个念头却忽然冒出来：你替了尽夏，让娑罗镜最后吸干的是你的力量和生命，所有人就都能活。

闲云的耳边有万千风声呼啸而过，他跌坐在沙丘中，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