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娜如同枯萎的花儿一般,呆站在原地。被轻纱笼罩着的脊背微微弯了下来,团月样的小脸挂起迷惘。
尽夏俯下身,同她平视,见沙娜心情低落,明白是波莱的原因。她唇角噙着笑,轻轻捏了捏沙娜的脸颊,柔和开口:“ 公主殿下?在难过什么呢?”
沙娜抬起黄金的眸子,她鼻翼抽动了两下,却展出一个笑颜来,方才的颓唐只是昙花一现。众人被这样的情绪转换皆吓了一跳,沙娜眨眨眼,她装作老练,清清嗓道:“ 阿阇梨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王兄,我肯定要被王兄训斥一番,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三个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沙娜的算盘,啼笑皆非。茯苓揉了揉沙娜的辫子,笑道:“ 那公主是想我们怎么还礼呢?”
沙娜眼珠转得快,她仰着下巴,眯起眼:“ 就带我去宫外瞧瞧吧!”
见无人应答,沙娜张开一只眼,复又飞快闭上。等了不过半瞬,她扯起三人的袖子,笼在一处左摇右晃:“ 求你们了,王兄从来不让我出宫,有你们陪着,他肯定不会怪罪我的。”
闲云思衬半刻,对上尽夏求援的眼神,却忽略过去:“ 好,那我们就舍命陪公主了。”
沙娜跳着跑着,欢歌着,旋转着。尽夏脚轻轻跺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她瞪着闲云,一眼却道足了嗔怒。
闲云却递过来一个放心的神色,他自若地向前走去,背在身后的左手却转着一个小瓶子。尽夏定睛看去,小瓶子上贴着五个大字:小儿安睡丹。
走到经堂外,闲云忽道:“ 公主,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沙娜不假思索地从僧众的屋内捧来冰水,闲云接碗过去,分杯而饮,又递给沙娜一杯:“ 公主,今日炎热,市集离王宫有一段距离,饮水可防暑热入体,才能更好的玩耍不是?”
沙娜信以为真,将水一饮而尽,不出五步,便昏昏睡下。闲云找来在寺外等候的阿依嬷嬷,将沙娜交给了她:“ 公主带我们逛了许久,有些困顿,不知是否中了暑热,嬷嬷快抱她回去休息吧。”
阿依嬷嬷惶恐,她一面鞠躬一面让人带着睡去的沙娜回宫。尽夏有些担忧:“ 怎么睡的那样快?”
闲云道:“ 放心,这是太医署安抚皇子皇女们的健体丹药,不会对身体有任何损伤,反而会滋补养眠,我也是偶然所得。”
他看向尽夏和茯苓,抱臂道:“ 眼下这富楼沙城内诸多危机,我们既然见到了经变图的本体,就要弄清楚波图到底为何会留下执念在这上面。”
闲云将自己在壁画处感受到的灵力牵引悉数讲出,他道:“ 波图欲害老国王,可如今的贵霜部早已不复辉煌,那他的怨力又会是什么呢?”
尽夏摩挲着下巴,她若有所思:“ 你们有没有觉得波莱长得和波图很像?”
茯苓颔首:“ 他们应当是兄弟吧,方才我看这寺院中的沙弥们很是尊敬他。”
闲云道:“ 贵霜部通常是兄弟二人共同执权,一人执神权,一人执王权,想来波莱是王国的先知,或者说僧首。”
尽夏回忆着波莱看向自己的目光,深邃如同夕光下的大海,仿佛将自己从头到脚看透一般,不寒而栗。
她道:“ 波莱似乎确实有不同寻常的力量,他对我们说的话,仿佛早就知晓了我们的来历。”
尽夏此言一出,闲云脑中灵光一现,他有些激动:“ 我明白了!”
“ 阿阇世囚父图上的灵力,应当不是波图所留,他没有那样的能力。但是波莱可以,他留下这部分记忆牵引,却是为了什么?”
三人绞尽脑汁也想不清楚波莱这样做的缘由,既然苦思无果,尽夏也不执着。她抬头看天,眼波轻转,倒吸了口气:“ 你们有没有觉得,在这经图中时间流逝的异常快。”
进入大佛寺时分明是一天之初,可眼下却已隐有日薄西山之势。沙丘绵延在佛塔林之外,金黄色遍及视野,仿佛贵霜皇族的眼瞳。
闲云望向沙丘,他喃喃道:“ 贵霜覆灭,王族当被处死或充奴,可沙娜却活了下来,波莱的能量,令人咂舌。”
“ 波莱?”,茯苓不知怎的身上漫起一阵寒意,她回头看去,身着深红僧衣的波莱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们,神色冷淡地睥睨着他们。
闲云和尽夏一齐回首,波莱的目光如同古井,深邃但毫无温情。他扫过三人的面庞,双手合十,向他们微微颔首:“ 诸位,大佛寺将要落钥,你们迟迟留在这里,可是在寻些什么?”
见三人不回应,波莱收起手势,他转身将朱红庙门死死锁住,一言不发地掠过三人要离去。
“ 僧首留步。”
波莱脚步一顿,看向闲云,他眼中精光半闪,夜已然降临沙丘,大皇宫的宫墙里探出长长的竹竿,是侍婢们在挑杆点长灯。
闲云轻咳一声,他语气和缓,笃定开口:“ 僧首既有晓未来的神通,不如便把话摊开讲如何?”
波莱轻轻挑眉,他笼住僧帽,阵风吹起他身上的红袍,翻飞间露出内里象征皇族身份的金饰:“ 何出此言?”
闲云负手而立,笑道:“ 昔年听师父说起西域僧人中不乏神通广大之辈,高僧中能推演变数知晓天地未来者不乏其数,波莱殿下既是贵霜的僧首,又刻意留下神识,提醒我们外来者的身份,奈何我三人愚钝,未能参透殿下深意。”
波莱静默片刻,他呼出一口气:“ 你们已经很聪明了,至少知道将沙娜弄睡,随我来吧。”
他一个人在前,走向远方的沙丘,留下一串细密的脚印,很快又被流沙覆盖。波莱从袖中拿出一盏灵巧小灯,吹开火折子,点燃里面的残烛,是大漠中明明灭灭的指引。
众人和他走了许久,不知翻过几座沙山。茯苓冻得面色发白,尽夏便将外衫脱下给她披上。
“ 快到了。”,波莱的声音透过风隐约传来。他顿住脚步,爬上一座烽火台,手持灯盏,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三个人爬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面的缓和沙地上有人影憧憧,茯苓揉了揉眼:“ 是鬼吗?”
波莱道:“ 是挖殉坑的人,萨珊的军队还有两日便会兵临城下,这是为他们准备的殉坑。” 波莱手中的小灯偏移到了另一侧:“ 那是为贵族准备的殉坑。”
“ 我和波图都会死在这儿,但是沙娜不会,你们如今来了,证明她还活着。”
波莱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生死大事在他的唇齿间,似乎也不过如此。
尽夏扭头看他:“ 波图的经图留给沙娜的秘密应该不只是这些吧。”
波莱对上尽夏的眸子,他唇角轻动:“ 沙娜想要复国?她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