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华生还维持着那个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雾蓝色的眼中翻涌着什么他难以理解的情绪,不是之前刻意伪装的陌生,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可怜的……欣慰的情绪?简直像是在看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在不知道的地方,长成了大狗的模样。
唇边的笑意似乎也一同凝住了,带着点勉强地提了提,染上苦涩的意味。
不等伦纳德皱眉发问。
砰!
停在树梢的乌鸦惊飞散去,掀起一片难听的鸣叫。
仿佛还在血管里流淌的温热液体喷溅,以兰·华生为中心的半米范围,像一颗炸开的水弹,墙面、地板全部都是深色的水渍,似乎还冒着热气。
站在原地的伦纳德脸颊不可避免地溅到。他愣了几秒,看着巷子阴影里的人眼中神光迅速消散,唇角还凝固着那抹嘲弄的笑,脸上的血烫得仿佛在灼烧。
温度在微凉的午夜里迅速被风卷走,兰·华生向后径直倒去。
伦纳德顾不上前者,立刻转身,回头看去,凶手还站在原地。一身打理整齐但布料略旧的三件套,红棕色短卷发,鼻子尤其突出。双手举枪还维持着瞄准姿势。一脸惊恐,仿佛扣下扳机的人不是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靠近,他就闻到了男人身上熏天的酒气。白衬衫领口沾着半干涸的痕迹,马甲外套扣子崩开了两个,像是宿醉。男人脚下打着颤,似乎刚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下跌坐在路面,甩开手枪,甚至向后蹬了几步,胡乱踹开。
男人的手指着巷中,打着颤,支支吾吾:“不、不见……”
伦纳德皱眉甩头,回看巷尾——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是顺着砖缝流淌的血液,还是尸体。
脸上的触感也逐渐融入夜风的温度。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干燥的。
趁着他思考的时间,身后跌坐的男人立刻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起身跑开。
伦纳德正要抬腿追上去,却像是忽然被人叫住,停在原地,低头沉思,又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环视一周,尽管没人,他依旧习惯性地压低声音:“什么?他只是被控制了?兰·华生也没死?”
倾听的同时,眼角余光扫过地面斜飞出去的手枪,六发警制弹巢里黑漆漆的空了一格,枪口附着着一些火药碎屑。
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被阴影裹挟的死巷。灵视下,巷角周围干净得异常。
没有一丝刚才有人在这里被爆头射杀的迹象。
伦纳德在那人倒下的位置原地蹲下,摘下手套,伸手抹了一把砖缝残留的土壤,拇指捻了捻,“老头,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一个正常的非凡者,无论怎么伪装,身上都会有特性残留、灵性波动、途经特征的显现。
可他没有。绝对纯粹的灵性、干净、混乱,不显现出任何一种序列的倾向。
“是他。”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浮现。
“他变弱了。”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大概率……借助了某种高位格物品,不能确定具体途径。”
“他没有死?你确定,兰·华生没有死?”伦纳德追问的声音不由拔高,语气也变得急促,“他绝不是‘收尸人’途经的非凡者。”
“冷静点,小子。”
“只有人类才会定义‘死亡’。”帕列斯的声音很平静,“所谓‘死而复生’本身在非凡世界并不稀奇——假死、替身、复活仪式、秘偶、历史投影,有太多种解释方式……”
说到这里,帕列斯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前提是‘死而复生’的人本身是高位格存在。”
还是不要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好了。
“……并且大多情况下,那种活着,倒不如死了。”
“我知道了,”伦纳德忽然打断祂,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灰尘,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着,“老头。”
“我不会试图复活沙利叶,打扰他的安眠。”
他垂在腿侧的手猛地收紧,攥得鲜红的漆皮手套吱吱作响。黑色的碎发下,碧绿的眼底反着一轮幽幽的光。
“但那家伙没死。”
他说的很轻,唇瓣开合的幅度很小,像唇缝漏出的一句叹息。
兰·华生没死。
突然冒出来的、长相酷似沙利叶的小美第奇。
圣塞琳娜教堂,三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
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一块掉落地面的软木毡板,上面钉满了文件与照片,赤红的棉线在铜钉间牵连出或松垮或紧绷的网。
伦纳德忽然想起了什么。死者档案,就在兰·华生照片下面一点的位置,横线上记载着一个地址。
希尔斯顿区,特修斯路九号,拉斐尔公墓。
没有家人认领的尸体,大多都埋葬在哪里。
他也不例外。
……
翌日午后,香榭丽大街3号宅邸。
墙上的黄铜挂壁时钟指刚针走过三点零一刻。角落延伸出的灰雾弥漫视界,深红的星辰在雾中接连亮起。散落在巨大的青铜宫殿长桌两侧,勾勒出虚幻的深红人影。
“下午好,‘愚者’先生~”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依据坐席递次,接连的问候声唤回沙岚仰望灰雾、有些游离的神思。
“下午好…”他愣了半秒,敛眸含笑,才接上道,“‘愚者’先生。”
沙岚掀腿翘着,懒散而闲适地支着脑袋,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至胸前。
背后的青铜长凳顶上无瞳之眼的线条抽丝剥茧地活动起来,逐渐拼接旋转成一幅首尾相接的衔尾蛇标志。
塔罗会的“命运之轮”时隔一年零三十六天,回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