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会揍我一顿。”许知笑着，像是为了缓解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悲伤情绪和压抑氛围。

“不揍你，”谷雨撇撇嘴说，“而且我也没揍过你。”

“好吧，是我臆想出来的。”许知偏偏头。

“但是我的确有事要和你算账，”谷雨看着他，连抽气都还没缓解好，“你老实交代，你那些药剂怎么回事。”

许知微不可察地张大了眼睛。

“F系列一百零三副制剂配方，理论全部成立，配制全部成功，”谷雨说得严肃无比，“八十五副无效，十七副有效，烈性零副，恶性零副，毒性零副，副作用零副。”他看着许知躲闪的眼神，“你是故意的，故意写那些东西浪费我的时间是不是。”

许知本来还在心虚着，这时也转过头，“F系列一百零三副制剂配方，T系列二百五十四副针剂配方，W系列六十八副实验药剂，你能拿到手的，你全试了。”他说着，“那一年的T-140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我离开时都还没能彻底根治，我怎么敢再去写我不确定的东西。”

许知垂眸，“医疗部那天我还在疑惑，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生命力能那么顽强，既然那么顽强又为什么不让别人看见研究。”

“现在想想，原来那珠浇灌了上百种药剂的药决花，是笨蛋谷雨啊。”

谷雨看着许知的眼睛，眼前的挚友和那年十六岁的开朗少年有着六分性格上的神似。哪怕早已不再是从前。

黑暗里的人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东西，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中心的人。谷雨因为试药留下了后遗症，他们从来不知道。

谷雨低眉笑了。

“你才是笨蛋。”

许知不否认。

“阿彦呢，说过话了吗？”谷雨突然问，“我本来想亲口告诉你，他长得很好，但是你先接触了，所以我又少了一个夸耀的机会。”

“一样的，看见他我就知道了，”许知笑着，“你把他养得很好，谢谢你。”

话题似乎到此结束了。

“回去穿衣服。”谷雨想起了最开始的话。

“我不冷。”许知说。

“真不冷？”谷雨问。

“嗯嗯。”

“你和许阿姨真是有得一拼。”谷雨嘀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掏出一个黑色终端，“给你看一些东西，应该能给你提供些帮助。”

许知很快明白谷雨说的是他回来以后在查的事情。谷雨很久之前就已经和秦妄站在同一阵营了，许知点点头。

“三号联合的终端，之前一直锁住放在许阿姨那里，她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叫我带上，”谷雨按着终端开机，“我不能离开医疗部太久，连漾没实权在那边撑不了多久，前段时间实验部内部抓出不少内鬼，蒋白芳把算盘打到了预备队身上，现在你醒了，今天下午我就要回去了。”

“她到底是哪一方的？”许知问。

“请神派，”谷雨说，“她这么多年做的事情不就是搞人体实验，虽然成功的没几个，但也给国王搞出了个左膀右臂，她的阵营倒是清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任氏和秦氏，秦氏那群傻逼的派别不是很清晰，秦渊和国王分立，秦雨现在跟着国王，还有好些在任的帝都权势，他们都是请神派的。”

“先说这个，”谷雨点开了终端界面，“首页是我的账号，”他动手，在私密界面输着密码，“许昱把叶犹青的账号也添加过来了，十多年前的事，他说我可能会用到。”

界面很快切换，三号联合的界面出现，所有设置界面都有了分类划分，“这是我和连漾还有秦妄那年一起搜集的，国际医疗总会的事情。”

谷雨点开自己账号的云端储存，放出一张又一张有着特怕殊记录的图片，许知看去，年份是顺序排列的，最早的记录是275C3Y。

“层霁海战役中段？”许知念着，“国际派发该各国际、国家协和军队的状态回复和魂力补充型药剂，公示检测成分为Ib，Cf.，国际刑部案件审查中断处刑……”没思考太久，“所以那时候只是抓了两个替罪羊，真正动手的是蒋宏旭？”

“不止，”谷雨在这时切换了叶犹青的账号，“看这个。”

许知盯着叶犹青的账号界面，看着谷雨点开加密文件。

“你来，密码我不知道，”谷雨说，“许昱说了，叶犹青的死根本不是什么医疗事故。”

许知很快动手，输入密码，加密三层的密码，第一层有十七位。加密文件现示出来，谷雨给他看的，是那串叶犹青接续不断发给他的字母符号。

“你是专业药剂师，你该比我熟悉这些是什么。”谷雨说，“你没和我说过你那时在焚异谷经历了什么，我猜到你是被蒋白芳那个老不死的当小白鼠拿去做实验了，她觉得温氏血脉自愈能力很强，拿你的肉身试药，最初试的估计就是二代VDa。”

许知看着那一列列字母符号，脑海里还没散尽的记忆里出现几句话。

——

“我想我的得意门生已经把这一副药剂的全部配方发给你了，可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他，不可以把这些东西告知计划以外的人，但他很不听话，一下子就把这些秘密说给了你。”

“还好那时候，他的所有物品都被封存了起来。”

“还好现在，唯一能看的懂这些东西还拥有权限知道密码的人，马上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

“现行VDa原剂，VDa.｜的仿制药剂，”许知望着谷雨的眼睛，“所以叶犹青那时候……”

“蒋白芳教他配制VDa.,Cf.和Ib.,邀请他加入请神计划，告诉他第一步是除掉楚上将，废掉国际上拥护楚裴然的人的天赋，告诉他这一切的前方，是国际医疗总会，是由蒋宏旭操控的国际医疗组织地下的那部分人，而后方，是蒋宏旭唯一的妹妹在海洛兰亚的医疗部和焚异谷试药间研究的东西。”

“叶犹青那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反抗，他知道这件事涉及过多，所以佯装加入，把信息留给我们，留给你。后来国际动乱，Limes和Hermes海战相隔一年爆发，国际形式两分，楚上将的跟随者全部站在他的阵营，在这时候动手是个绝佳的机会，所以他们把药剂全部换掉改制，直到十月下旬出了问题。”

“他们处于暗处，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让联众尽量削弱理事长的势力，但是因为无法干预军政总会的决议，无法阻止军政总会上许委提议的临时药剂科建立的决定，无法决定要让哪些人去协助你，所以临时药剂科成立，二十六天赶制两副E型制剂，灵魂愈疗魂力试剂加急生产近五万支，这才打赢了终战。”

“所以那时候，不论是于国际上的某些人还是海洛兰亚某些高层而言，你，就是眼中钉。”

“但他们失败了。”许知说。

“是失败了，你的死讯公之于众以后，最关键的一环出了问题。”谷雨说，“他们最初和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处理掉来自茨诺帝的势力，处理掉一切可能阻止他们操控茨诺帝幼主，打开茨诺帝护国封禁的障碍，”谷雨看向他，“那里面也有你。”

“最不可控的存在处理掉了，他们最开始的想法也一起失效了，所以他们在布另一个局，”谷雨说，“任明枫比谁都清楚，只要海洛兰亚诞生下一个有能力的王，只要国民认可了某一个储君，等到那个人足够强大以后，许队长绝对会因为灭帝之战的事情杀了他为挚友报仇，所以他联合伊洛兰亚杀了我姐夫，牵连了一百多人。所以他要自己的左膀右臂站到任泽萧身边去，”谷雨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个反叛了茨诺帝的，为海洛兰亚提供消息的人，到底是海洛兰亚哪一个人。”

“那我呢，我是被哪一方利用的。”许知问。

“请神派里出了叛徒。”谷雨说，“一个知道一切，亲手造成后来的一切，现在又要解决那一切的人。”

谷雨望向不远处朦胧的天光，“那个人无比清楚秦妄是谁，他当初留你一命，为的是阿彦，是第二颗棋子，”谷雨咬牙切齿，“因为他是茨诺帝人，因为他已经回不去茨诺帝了，也因为他知道悦氏预言里，表世界劫难的真正解法，而在这之前，至少要一个能控制住的，拥有凌氏血脉的人。”

谷雨看他，“幼主，或者他的孩子。”

晨昏的光刺破天际，黎明结束了，天开始亮了起来。

“还真是被利用得彻彻底底的，”许知只是摇头感叹，却也无比平静，“能算到这一步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拿我做棋子我无所谓，但是拿我身边的人做棋子，靶子，推手，备胎，那他等着死吧。”

“你们还要继续前进吗？”谷雨叹了口气问。

“要，”许知没有犹豫，“落魂沟壑的阵眼和雪鹰谷的阵眼都还要解决，那里有我要的记忆。”

“好，”谷雨说，“在你们做什么之前，我会限制着蒋白芳的动作。”

谷雨收着终端，许知却在这时瞟见些什么，他按住谷雨，“等等！”然后把主界面切回谷雨的账号，个人空间打开，许知困惑着看向谷雨，“你怎么还有我照片？”

中端的空间界面背景，是十六岁那个夕阳，在雨城的跨江大桥上，谷雨问许知知不知道乔凡为什么那样看他的时候拍给他看的。

谷雨拍开他的手，“大惊小怪，”他指了指空间背景，“不就是照片嘛，你的照片我可有一千多……”

“啊？”许知几乎不可置信。

“我不是说了这个终端是放在许阿姨那里的吗？”谷雨说，“国际要是敢到许阿姨那里说清理你的东西的话，第二场层霁海战役就该爆发了。”

许知疑惑，“我是想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拍的那些照片，这一张我记得，其他的是什么时候？”

“啊，”谷雨突然摸了摸鼻子，像是心虚，“我觉得我挚友这么好看我拍几张应该不过分的……”

“我可以相信你的一千是嘴瓢。”许知说。

“就是抓拍啊，你知道我喜欢拍些日常的，一不小心拍到你也很正常的吧……”谷雨支支吾吾。

许知偏头凝视他。

“哎呀你都不知道你长头发的时候有多漂亮！”谷雨撇了撇嘴，“而且你不也看到过我拍你吗，之前在雾林的时候。”

许知的记忆里疑似没有这个桥段。

“从和你成为朋友到你怀着阿彦，我都有，”谷雨老实交代了，“本来是想做成相片集的，没来得及。”

“做成相片集？那我单独成册是不是太单调了？”许知语气遗憾，“而且我都没有几张你的照片。”

“当然不止你，”谷雨回应，“还有阿彦从小到大的照片。”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爱拍人像。”许知疑惑着。

“是不爱拍自己的人像。”谷雨小声解释着，“但拍除我本人以外的人像是可以的……”

“哦对了，”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谷雨拉住许知的手臂，转移话题道，“你都不知道我发现阿彦长得不像你的时候有多绝望！”谷雨做出一副受伤表情说，“也不是说队长不好看，就是觉得小珂不像我姐姐，阿彦也不像你，这样的绝望我体验了Double份，我的命好苦。”

“都挺好的。”许知笑着感叹。

晨昏的风吹过，半晌。

“小浠。”谷雨看他，在晨光里等他回头。

许知偏头，和他对视，眼里的光芒比他十九二十岁要亮，却比不过他十六十七的模样。

“我们一直在等你。”

许知嘴角挂起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

“所以我真的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