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昏昏沉沉,在不知道沉寂了多久以后再一次运行,许知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场景熟悉无比,俨然是自己平时睡的那个帐篷的陈设。光系的魂力点燃手提灯,暖黄色的光线丝丝缕缕照射在他的身上,脸上。
和睡梦里的那些东西相比,这样的场景太温暖,甚至显得有些不真实。
但是许知清晰地明白他已经醒来了。他决定不再让自己困于回忆,而是缓缓撑着坐起。周围没人,也没有声音,外面的天黑着,不知道是哪一天了。
许知缓了缓,伸手在枕头下找自己的终端,他看了眼时间——
275C20Y,7M23,4:08AM
他记得他和秦妄跟零五号小队从幽域出来汇合那天是二十一号,他这是睡了两天啊?许知忍不住感叹,自己来到猎原以后至少晕了四次,每一次都会喜提几天死机,这也是一种本事了。
没有思考太多,许知下床,展开储物玉,决定换一件衬衫后出去看看。
脱下衣服,许知身上好些伤都已经痊愈了,只有胸口仍旧缠着绷带。那时去到阿彦的心境,在抱到他的前一刻,疯长的荆棘刺破血肉,在彻底扎进他的心脏之前停止了生长——不停下他就死定了。
许知呼出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没把莫名其妙得来的第二条命玩儿完。
许知找了一件长些的衬衫,他套上,扣子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扣,帐篷的门帘倏然被拉开。
安全熟悉的环境,许知习惯性地屏蔽了对外界的感知,不知道营地有没有人,又有谁,下意识地,他错愕着转过身去看。
剧烈的动作带起他的衣摆,站在门口的人愣了愣。
温彦本是听到声音,知道妈妈醒了,所以带着无数心绪去到那个帐篷,内心的激动和期待让他忘记了需要先说一声得到允许再进去的事情,他只是急着掀开那门帘,急着见他最想见的人。哪怕两天过去。
可他没想到会撞见这个场景。
气流掀开母亲的衣衫,母亲的身形在他眼前展露无疑。他愣住,因为他看见了一道疤。
他看见,一条淡红色的,狭长的伤疤,无情地横在母亲的下腹部。
与母亲纤细的腰身相比,那条疤太长,太显眼,却又不显得狰狞。
温彦的呼吸重了些。
他知道,他是从那里被抱出来的,是谷叔叔剖开母亲的肚子,留下了那样的伤口以后,自己才得以降生,存活的。
许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扣好了衬衣的扣子,那个疤痕也就那样被挡住,遮得严严实实。
“妈妈。”温彦试探着叫他,声音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无数复杂感情的样子。
许知的心中瞬间涌来无数情绪。
他以前以为,自己死了,就真的彻底结束了。所以他从没想过临死时许下的愿望会成真。他真的听到了那一句他只敢写在信里的称呼。
许知轻轻笑了一下,很快,他抬头,看着不远处驻足的儿子。
“宝宝,”许知微笑着,朝他招招手,“到妈妈这来。”
几乎瞬间,好不容易压制住的那些情绪翻涌而出,眼眸湿润的瞬间,温彦毫不犹豫地扑进许知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温彦哽咽着,脑袋埋进母亲的颈窝,说着和那天心境里一样的话。
许知同样湿了眼,他抱住温彦的身躯,像安抚幼儿一样轻轻拍着温彦的背,声音柔和地回应,“妈妈也很想你。”
“我的宝宝长大了。”像是为了感叹,像是因为梦到了不好的痛苦过往,许知轻声轻语地呢喃,“从那么小一个宝宝长这么大了。”
许知笑着,搂紧了自己的小孩。
看到你自信快乐,妈妈为你高兴。
温彦依旧紧紧抱住母亲。
许知无奈,却也觉得幸福无比,像从前一样安抚着宝宝的情绪,问他,“谷叔叔和爸爸他们呢?”
好一会儿,温彦仰起头,小声说,“河床的异魂力障破了,有很多异灵在缝隙口,谷叔叔他们去清理异灵了。”
“是谷叔叔让你留下等我的吗?”许知摸摸儿子的脑袋。
“嗯嗯,”温彦说,“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许知点点头,在心里想着如果见到谷雨自己会不会挨揍。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谷雨说才能免除一顿暴揍或者臭骂,外面就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妈妈得去和谷叔叔说说话,”许知用脸靠了靠儿子的额头,“宝宝等妈妈一会儿。”
温彦乖乖点头,说好。
许知笑笑,很快就撩开门帘出去,刚走到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还没来得及主动开口,对方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又不穿外套就跑出来?”
听过无数遍的清冷语调,多么熟悉的马上要指责的语气,许知站定,一步也挪不动。
“你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得不行了,认为在外面吹点冷风也无所谓是吧?”谷雨声音冷冷,带着严厉,带着些许愤怒,“温繁浠,滚回去把衣服穿上。”
许知看见了谷雨的表情,知道他不是真的要问罪或者斥责,所以他开口,带着些许不久前才从回忆里抽出的苦涩笑意,唤着挚友的名字,“若瑜。”
谷雨的脚步停滞,好几秒,他依旧用着那样的语气,“做什么,有屁放。”
“辛苦你了。”许知笑笑。
跟在谷雨身后回来的零五号小队看到许知,眼里的震惊和欣喜同样无法掩饰,但因为深知谷雨许知故人相逢,有很多话要说,于是他们就主动散开了,鹿林冶飞快地去拉走了温彦,六小只纷纷躲到黑暗里看着那两位传说里的昔日明星久别重逢的场景。
秦妄自知这场景他不适合参与,于是他去了营地外围,可能是巡查。
谷雨望着不远处的挚友。真的和他坦明身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寒春清晨,是问他刚出生的孩子的名字。
在那之后,许知用任瑾的身份和他说过话。但是说得很生疏,很客套。
可他真的很生气。
“说什么漂亮话。”谷雨偏过头去,并不想继续和他对视,“你以为你说点好话,我就会原谅你了吗?”好几秒,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颤着,“温繁浠,我没有以前那么好哄了。”
“所以我想换个方式。”许知说。
谷雨只用余光看向他。
“一个人当了十五年大孩子,辛苦了,”许知向他伸出手,“那时没能好好抱抱你,现在抱还来得及么?”
“你给机会么。”
谷雨垂着头,黑暗里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和情绪。他们只看到,那个白色身影颤了颤,然后三两步跨过,狠狠拥住了身形单薄的人。
淡淡的黑夜里,淡淡的光芒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逐渐哽咽,抽噎,抽泣,最后泣不成声。
“我以我你不要我了……”谷雨痛哭着,“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他们都说你死了,好多人…他们说我自欺欺人,”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就是当年那个热烈的少年,坚强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供他展示软弱,宣泄委屈的地方,“但我不信,还好我等到了,我等到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小浠……”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很想和你说,对不起。”
没来由的,他说对不起。
“从前那些事,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闭门不见,不该恶言相向。”
“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不该不顾及你的感受。”
“不该怀疑你真的和我有了隔阂。”
“不该……主动把你推开。”
“从四年的五月二十八开始,六百一十天,我都对不起你,每一天,每一天……”
“我……都会想,你会不会原谅我,”谷雨声音沙哑着,“你愿不愿意原谅我……”
黑暗里的人惊得说不出话。
十四年,从他们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谷雨掉一滴眼泪,甚至没有见过他悲伤痛苦的模样。好像所有事情都云淡风轻,好像真的是刻进骨子里的冷漠。
而前几天,沐花离还问了温彦,Htr.0为什么有两个名字。
那是许知和谷雨花费几年完成的,是他们一前一后,做完了这个药剂的全部。
610D,610days.
“哪有的事啊……”许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眼眶,声音同样的颤抖,同样的苦涩,“谈什么原不原谅啊。你不是一直都在么,”许知轻轻说,说得肯定无比,“没有你我怎么挺得过去。”
“小浠,繁浠,”谷雨念着,“以后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像是祈求,“好不好……”
没有丝毫犹豫的,许知回应他,“好,”许知拍拍谷雨脊背,“不离开了。”
“嗯……”
谷雨哭着哭着,轻轻笑了。
像是解脱,像是释然,像是放下了悬了十多年的心。
“阿瑜,”许知叫他,“我的问题呢,你还没回答呢。”
谷雨松开许知,后退一步看他。
“我没怪过你,”谷雨擦了擦眼泪,“你要机会,我给,给你无数个。”